山里的日出,比日落更美。
石板缝隙中的白霜已不见踪影,枯草被水汽浸染,贴着地面。渐渐的,太阳越升越高,夜里的寒气彻底被驱散,深灰色的瓦片被晒得发白,反着光。
远处传来说话声,脚步声,有人在收拾,在清点,在搬东西。
何明心就是其中的一员,他将自己的东西排成一排,挨个清点,再把它们聚到一起,小心地收好。沈怯离得远远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是医庐的研究员,是庄里的组成部分之一。
“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他们要找也找不到你的头上!”
何明心发现了她,他没有回头,先将包系好,确认没什么重要物品的遗漏,再不慌不忙地走向沈怯,他看了一眼这位胆小的姑娘,“啧”了一声。
“我东西没拿完,放屋里了,你想用就用,庄里的事跟你又没关系。”
沈怯小声地应了一声,不停地摩挲着手指。
“我走了!”
何明心一摆手,他反正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将包甩到身上,“潇洒”地一转身,非常果断的离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转角,戍秋在那等他。
“你好啊,秋道长。”
就算何明心再怎么认钱不认人,但他坑过戍秋一回,多少——也照样理直气壮。
“我又没害你。”他无所畏惧的翻了个白眼,但马上又想到了自己的职业道德问题,无论怎么样,害死雇主这种话好说不好听,所以摸着良心辩解了几句。
“我又没让你留在这,再说了,如果真的来了一伙土匪我会提前告诉你让你跑的。”
也不知道戍秋有没有被何明心情真意切的话给打动,他不是很想回话,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你打算走了?”
“当然了,打杂的都能走了,我为什么不能走?”
“森达罗的事情呢?”
“这个啊,我哪知道。济民庄只是他们跟别人合作经营的一个庄子,也不是那么重要,他们可没那么上心。”
何明心将手一摊。
“如果森达罗的多个据点都在北边,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就自己过去看看呗。”
戍秋目送着何明心大大方方、潇潇洒洒地离开,眼眸微微地垂了下来,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没心没肺。
对面门框上的春联似乎有些褪色了,纸边卷得更厉害,风一吹,沙沙响。
突然,浮云从一个转角冒了出来,手上拿着的铁棍闪闪发亮,他率先看到了戍秋,扬起胳膊大幅度地挥手,眉间盛满了笑意,跟正午的阳光一样明朗。九曦景跟在他旁边,面纱被风吹起了一角,似乎能隐隐约约地窥见他的容貌。
接着,他们一块穿过走廊,向着前院去了。
戍秋看着浮云别在腰间的酒葫芦,若有所思。
他突然噗嗤的笑了一声。
凯慇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他,但戍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既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慇,你觉得被开除道籍的道士跟喜欢喝酒的和尚……哪个更有意思?”
浮云和景穿过走廊,绕过屋子,踏着青石板,来到了前院。
远远的就能听见周大哥的喊声和吴大爷不满地嘟囔。
“老吴,你别用烟杆敲它,它不喜欢这样!”
“哼!小伙子我告诉你,我很不满意你对我说话的语气!我非常清楚该怎么对待它。”
“您老当时可差点让它跑喽!”
浮云寻着声音,离近一瞧,发现另两人争吵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之前他驯服的狰甲兽,此刻,这只猛兽正温顺地趴在地上,见到浮云来了,高兴地发出了一声长啸。
“你还好吗?”
浮云走到近前,摸了摸狰甲兽粗糙硬实的皮肤,它动了动身子,发出了一声咕噜以示回应。
“嗨!小云,我正好找你呢。”
这声音竟然是从狰甲兽后面传来的,浮云瞧见了一顶旧草帽,这才发现风信原来一直靠在狰甲兽后面那个位置,怡然自得地看热闹。
他跳了出来,同时顺手拍了拍狰甲兽的脑袋。
“不知道这个大家伙能不能打得过小黑?”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似乎对干这种事乐此不疲,但浮云觉得,北边一定有能治得住他的人,大概率是干不成的。
“指挥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这个啊。”风信将他的手收了回来,伸向怀里,摸出了浮云带过来的那封信。
“这封信我已经看过了,除了那些值得令人费脑子的东西之外,还有一封,是万木春给你写的介绍信。”
“介绍信?”
“对。”风信扬起了笑容,他小心地将那张纸展开,工工整整的字铺满了整张纸,虽然浮云并不认识,但能看出是万大哥的字迹。
它们将浮云的身世缓缓展开。
……
浮云都快忘记被捡回去的时候是什么季节了。
他同样不太清楚是因为什么才离开了父母和师父。也许是因为仇杀,或者其他的原因。
母亲之前总是会给他讲故事,父亲经常出门,而师父……他好像是个和尚,但总是喝酒。
浮云小时候经常会抱着他的酒葫芦玩。
离开他们后,被爷爷奶奶给捡了回去,那是一对很好的老夫妻,但无儿无女。
他们旁边有一家猎户,得空的时候会教浮云打猎。
再后来,爷爷和一个地主起了冲突,去打官司,不仅没赢,还被人活活打死了。
浮云那时在山上,等下山后,奶奶也上吊了。
他大哭了一场,在一个夜晚,拿着一把小刀潜进了地主家里。
他给爷爷奶奶报了半个仇。
拿了一根铁棍,他离开了家,四处流浪。
他不敢忘记师父教他的武艺,因为要报仇啊,如果没有武艺,怎么报仇?
因为别人不知道他的底细,拳房不要他,他只能自己研究。好在力气大,可以去帮别人扛活,勉强能够生存。
再后来,他生了一场病,他没有钱买药,只能硬挺,最后在意识模糊间,被万木春发现了,救了他一命。
这就是他十四年的经过,现在,他仍然顽强地站在风信面前。
风指挥长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他看向了浮云的眼神跟他看向其他战士的眼神一样,家人般的亲切。
“小云,组织会对你进行安排,以及工作和生活方面的保障,这不仅是缘于万同袍的请求,同样也是我们应该完成的事情,当然,这会遵循你的意愿。”
“工作……”浮云摇了摇头,“我有功夫,我要当兵,你们现在不是正缺人吗?”
“现在不行。”风信开始大笑,拍了拍浮云的肩膀,“小鬼,不是在说你的能耐不行,但你现在对我们不太了解,没经过训练,会在做任务的时候犯晕的。”
说完,他将这封信叠好,交到了浮云手上。
“你先去我们的队里练练,这封信拿好,带路什么的就交给小景吧,顺便记得以后告诉他和暮主事是不是一模一样。”
……
日头还未偏西,这支队伍就已经准备继续出发了,风信推起了车,轻闭的双眼似乎扫过了庄里的一切。
所有人准备就绪,又浩浩荡荡向南边前进。
浮云在离开前,最后又看了济民庄一眼,气派的庄子如他来时似乎一样,但早已不同。
毫不意外,守义和泠留了下来,浮云没有看见鸠,但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呢。
树根、岩缝里残留的雪已然融化,新生的绿芽开始向上伸长,时不时,可以听到几声鸟叫。
“鸟。”
凯慇说,他看了看手中木头小鹰,又扯了扯戍秋的衣角,当然,他的剑依然在怀里。
浮云抬头,树梢上似乎站着两个老朋友,他笑了,对着它们招了招手,九曦景站在他旁边,等待着他继续向前走。
现在,浮云怀里有着一封信,他将带着这封信去往北方,他闻见了清晰的泥土的气息,口中随意哼唱着从风信那学来的歌——
庄稼汉,捕鱼郎
东边升起个红太阳
麦浪似海渔网扬
人人敬爱我家乡
团结一心力量强
豺狼来了有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