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皇城近日最热闹的风波，莫过于淑妃薛婉言蓄意谋害皇嗣、触怒龙颜，最终被陛下下旨禁足淑华宫一事。
满城文武，宫中生晖皆在私下议论纷纷，这般搅动整座深宫的大事，他薛维信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此刻的淑华宫褪去了往日的精致繁盛，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灼灼艳丽，衬得殿内气氛愈发沉郁压抑。
殿中青烟袅袅，沉水香的气息缭绕不散，却压不住满室的凝滞与狼狈。
薛维信端坐在主位紫檀木椅上，一身朝服规整肃穆，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铁青怒意。他垂眸看着下方跪坐的女儿，心头怒火翻涌，几乎要按捺不住。
薛婉言此刻早已没了平日端庄娇柔的宫妃仪态，一身藕荷色宫裙微微凌乱，鬓边珠花歪斜，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肩头微微耸动，哭得梨花带雨，哽咽不止。连日禁足的惶恐与委屈堆在心头，让她再也撑不住往日的冷静体面。
“你还有脸哭？”
薛维信低沉的嗓音带着极致的愠怒，狠狠砸在寂静的大殿中，字字凌厉，震得薛婉言的哭声骤然一滞。
“我薛维信一世谨慎经营，步步筹谋，费尽心思将你送进宫，扶你站稳脚跟，到头来，怎么就生出你这般愚蠢短视、无可救药的女儿！”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恨铁不成钢地锁在女儿身上，语气满是失望：“你竟敢铤而走险，妄图谋害那人腹中的皇嗣！陛下对她的偏爱，整个凌宫上下谁不知晓？你偏偏一意孤行，如今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自毁前程、落得禁足下场，反倒衬得那人心性纯良、与世无争，平白让她圣眷更盛、根基更稳！”
连日憋在心底的不甘与委屈，被父亲一番痛斥彻底击溃。
薛婉言猛地抬头，泪眼婆娑，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嫉妒与不甘，声音哽咽嘶哑，带着几分偏执的怨怼。
“爹爹！女儿不甘心！”
她死死攥着袖口，指尖用力到泛白，眼眶通红，字字泣血：“我是堂堂正册入宫的淑妃，出身名门，端庄守礼，恪守宫规本分！可西璃昭宁算什么？不过是一介亡国遗身，无家世无名分，无根无凭寄居深宫！她凭什么独占陛下所有偏爱？凭什么能怀上陛下的龙裔，压我一头，将我数年经营尽数碾碎？”
看着女儿被妒火蒙蔽心智、格局狭隘至此，薛维信只觉得心力交瘁，满心疲惫。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怒火，语气沉缓下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教诲：“正因如此，你才更该隐忍蛰伏，步步为营！为父平日里教你的深宫生存之道、权衡算计之术，你究竟学到了几分？”
“身处后宫，最忌锋芒太露、急功近利。真正的赢家，从不是争一时意气、逞一时之快的人。适度的大度、假意的宽容、从容的气度，方能收拢人心，稳住根基，让旁人抓不到半分把柄，在这波云诡谲的深宫长久立足。”
薛婉言垂下头颅，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晕开点点湿痕。满腔的骄纵与不甘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惶恐，低声啜泣认错。
“女儿……女儿知错了。是女儿愚钝，被妒火冲昏头脑，辜负了爹爹的苦心。”
看着女儿幡然认错的模样，薛维信眉宇间的戾气稍稍散去，沉沉叹了口气。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放缓，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笃定：“也不必太过悲观。你且记住，陛下仅仅只是禁足了你，未曾降位、未曾追责、更未曾心生杀念。这便说明，在陛下心中，仍有几分旧情，薛家依旧有翻盘的余地，我们尚未满盘皆输。”
这话如同绝境中的微光，瞬间点亮了薛婉言死寂的心绪。她猛地抬眸，泪眼朦胧的眼底燃起急切的光亮，慌忙追问：“爹爹此话何意？女儿如今被禁足深宫，寸步难行，还能有什么机会翻盘？”
薛维信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算计，眸光望向殿外辽阔的天际，语气平缓，却暗藏筹谋已久的布局。
“再过旬日，安南使团便会入京朝贡。”
“届时朝堂设宴，陛下必会亲自主持盛宴，款待安南来使，宴请文武百官、后宫众眷。那四海宾朋齐聚、万众瞩目之时，便是你洗刷污名、重获圣心的最好时机。”
他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薛婉言，低声叮嘱：“你安心在宫中静养，收敛所有戾气与锋芒，养出一副温顺悔过的模样。待到宫宴当日，便是你展露本分、温柔贤淑、知错能改的时刻。只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定能扭转陛下对你的观感，东山再起……”
淑华宫的暗流算计仍在悄然酝酿，深宫风雨欲来，而将军府的清雅书斋之内，却是另一番熬人蚀骨的寂寥。
暮春时节，晚风穿窗而过，携着庭院细碎的飞花，轻轻拂过窗棂。书斋内檀香静静萦绕，笔墨书香袅袅不散，本该是静谧安然的光景，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相思。
沈慕羽端坐书案前，一身素色锦衫清雅温润，眉眼清俊如画，素来沉稳淡然的心神，此刻却纷乱如麻。
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毛笔，指尖微微收紧，本欲静心作画，描摹山水情景，可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颤悸，毫无预兆地席卷四肢百骸。
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狼毫失控垂落，浓黑的墨汁顺着笔尖滚落，重重砸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突兀、浓重的墨痕，将方才勾勒大半的画面彻底破坏。
墨迹氤氲蔓延，如同他此刻纷乱溃烂的心绪，再也无法规整如初。
沈慕羽垂眸，静静望着纸上刺眼的墨团，修长的指节缓缓收紧，心底的酸涩与怅惘层层翻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自从随大军从靖国归来，他便再也没有真正安宁过一刻。
夜夜辗转难眠，日日心念牵挂，满心满眼，所思所念，皆是深宫之中的那一抹倩影——西璃昭宁。
他不知道她近来过得好不好，禁足风波是否牵连于她，腹中龙胎是否安稳，日日身处深宫纷争，可否受过半分委屈、半分惊扰。
无数个寂静的日夜，这份牵挂如同细密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绵长细密的疼。
沈慕羽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深情与落寞。
他素来自诩通透豁达，半生驰骋沙场，见惯生死离别、世事浮沉，自认早已看透情爱虚妄，可唯独遇上西璃昭宁，所有的通透、冷静、克制，尽数崩塌，溃不成军。
他心底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一份见不得光的单恋，卑微又执拗，深沉又煎熬。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的西璃昭宁，心有所属，情系东凌御桀。
帝王予她万般偏爱，予她无上荣宠，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许她一世安稳温柔。他们情深意笃，恩爱缱绻，是整个京城、整个天下都默认的天作之合。
而他沈慕羽，不过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姗姗来迟、无权介入的旁观者。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该放手，该远离，该体面退场。
若是捅破心底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吐露半分痴心执念，怕是从今往后，连远远观望、偶尔相见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连那微薄的、以故人挚友自居的理由，都会被自己亲手碾碎。
所以他只能忍，只能藏，只能将满腔滚烫的爱意，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真正的成全，是不打扰，是不纠缠，是默默退守。
只要她岁岁平安、岁岁欢愉，得偿所愿、一生顺遂，他便别无所求，哪怕这份圆满，从来与他无关。
可道理通透千万遍，心底的执念，终究难以自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