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锥子》
赵志远接到王宸打来的加密通话时，正守在旅游公司后门僻静的院落里打理车辆。
这辆服役已久的丰田海狮累计里程早已突破十二万公里，车身外壁留着三道深浅不一的明显划痕，每一道痕迹都对应着不同时期出行带队的旅行团，是常年奔波在外留下的实实在在印记。他握着吸水柔软的清洁海绵，蘸兑好清淡肥皂水，顺着车身划痕的走向细细擦拭打理，动作沉稳从容。就在这时口袋里的加密专用手机骤然响起，他抬眼扫过来电备注，随手将海绵浸入一旁盛着清水的塑料水桶，抬手在深色长裤裤腿上反复蹭掉掌心沾染的水渍与泡沫，动作利落干净。
“是我。”
通讯线路另一头传来王宸沉静平稳的嗓音，经由加密频段过滤过后格外清晰，周遭听不到半点杂响，连寻常环境里流动的风声都无从察觉，透着一股极致的静谧。
“两件事。第一件，帮我找一套能测人的智商、天赋、悟性的方法。不是学校里那种纸笔考试，是能测出实操天赋和系统思维潜力的东西。你去找一个人，他一直在团队里，智力测评这个方向归他。”
赵志远闻声微微颔首，下意识应声：“第二件？”
“我教你看骨头。”
听闻此话，赵志远缓步侧身倚靠在车身侧面，抬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支卷烟捏在指尖，并未点燃，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王宸的声音不急不缓，缓缓道出藏在传统识人之道里的门道，细致拆解其中要义。人体天生存有两处代表先天智慧的骨相，其一落脚于足部，外踝向上三寸位置，正是绝骨穴所处之地，此处为髓气汇聚之所，直接连通周身脑髓脉络。凡是绝骨部位骨骼饱满隆起之人，先天髓海充盈充沛，与生俱来的领悟力与学习悟性远超常人。
另一处则藏于耳后，耳廓边缘与头颅骨骼相互衔接的耳后高骨，中医理念里肾主生骨养髓，髓气上行直通大脑，耳后高骨生得丰隆厚实，便代表自身肾气根基稳固，是天生自带沉稳智慧的体态表征。
双骨尽数饱满突出者，便是万里挑一的天生奇才；仅有一处骨相达标出众，便是稍加打磨便能独当一面的可塑之才；两处骨相皆平坦无势，便只是世间最为寻常的普通人资质。
“你把这个方法教给智力测评那个人。不用写在纸上，口传。所有候选人都要过两遍筛子——科学测评一遍，摸骨一遍。两套独立打分，重叠的人留下。”
赵志远把捏在指间未曾点燃的香烟挪开唇边，随手架在耳侧稳住，语气带着几分现实考量轻声开口。
“你这套东西，外面的人听了会说你是算命先生。”
“外面的人不用知道。梧桐山里面的人知道就行了。”
简短一句落下，通话就此结束。赵志远取下耳侧的烟，指尖摩挲着火机将其点燃，就着院落里微凉的晚风，靠着车身静静抽完这支烟，心绪慢慢平复下来，随后拨通了另一通早已记熟的联络号码，着手落实各项安排。
当日午后，远在异国地界的梧桐山凤凰谷研发中心内部，宽敞规整的会议室里气氛沉静，一张梳理清晰的团队组织架构图稳稳平铺在长条会议桌面之上。
苏建国身姿挺拔站在白板前方，手中握着深色记号笔，条理分明地梳理整体布局，张慧安静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双腿膝盖平放着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页面里正是王宸经由加密渠道传送过来的初步架构草稿，各项划分条理已然清晰分明。
“第一层，”苏建国抬手执笔，在白板中央勾勒出一处小巧闭环圆圈，语气笃定沉稳，“天才团队。八个方向，不设研究范围，不指定课题。他们只负责一件事——从零做到零点一。刺破那道壁垒，哪怕只捅一个小孔。”
说完他紧接着在小圈外侧，勾勒出一处范围更广的大圆，层次划分一目了然。
“第二层，创新服务团队。在全球范围之内广泛搜罗人才——寻访深耕前沿领域的顶尖理论研究学者，吸纳实操能力过硬的资深技术研发工程师。天才率先撕开突破口之后，这批人紧随其后全力跟进。补齐尚未完善的理论体系，落地尚未成型的实用技术，从零点一推进到完整成型，全部交由这个圈层全权负责。”
张慧目光静静落在白板上大小两处圈层之上，瞬间理清其中主次关系，轻声总结道：“天才负责构思突破，服务团队负责落地执行。”
“不是，”苏建国放下手中记号笔，神色认真纠正其中差别，“天才只负责最关键那一下核心突破。核心突破完成之后所有后续事宜，尽数交由服务团队完成。好比车辆行驶，一方是把控方向的方向盘，一方是驱动前行的车轮，各司其职，方向盘终究替代不了车轮的作用。”
张慧指尖轻敲键盘，快速将现场敲定完善的组织架构内容逐一整理录入，同步归档至全新搭建的加密专属文件夹内，文件夹命名简洁直白，只用当日具体日期作为标识，规避一切多余信息。
接下来整整一周时间里，苏建国依照既定规划，向外寄出数十封措辞严谨的定向人才邀约函件，所有邀约全程走隐秘加密通道传递，每一封邀约信的行文语气与表述侧重皆各不相同，唯独信末都留有一句内容完全一致的话语：“不看学历，不看论文，不看出身。只看你能不能用你手里的东西，捅破一道别人捅不破的墙。”
最先给出明确回应的，是一位常年扎根基层农机站的年长从业者。
此人是苏建国依靠早年结识的旧友人脉辗转寻来，年近花甲，半生深耕田间农机改良领域，从来不曾对外发表过任何专业学术论文，也未曾主动申报过任何技术专利，平日里行事低调内敛。但苏建国亲眼见识过他亲手改造的联合收割机，此人全然摒弃农机原厂沿用多年的传动结构，从头到尾重新设计搭建全新架构，改造完成之后整机零部件数量直接缩减三分之一，日常运行故障发生率更是直接减半，实用价值远超原厂机型。此刻他安稳坐在凤凰谷专门设置的面试房间内，指尖与掌纹之间还残留着未曾彻底洗净的淡淡机油痕迹，满身皆是实打实的实操阅历。
第二位响应邀约的人才远在东欧地界，经由北欧专业安保团队从中牵线搭桥引荐而来，是一位深耕飞行器研发领域多年的华人工程师。此人此前供职于欧洲知名无人机研发企业，足足深耕十二年之久，从业期间先后钻研攻克固定翼机型、多旋翼机型相关技术，精通飞行控制算法编写与空气动力学仿真测算各类核心技术。选择离职的缘由十分无奈，数度精心打磨完善的全新研发方案，接连三次都被企业高层否决，否决理由一成不变，皆是判定研发方向和企业当下固有产品发展路线相悖。他在加密回复邮件当中，附上足足十六页完整的落选研发方案详细摘要，苏建国未曾过多斟酌，第一时间完整转发送至王宸手中，王宸仅仅粗略翻阅四页核心内容，便直接传回一个简洁利落的字：要。
第三位合适人选，早早收录在原木整理汇总的隐秘人才名单之中。原木整理出一份遭到行业头部大厂联手打压封禁的资深底层程序员名录，名录之内共计三人，全都身处国内不同城市。有人早年独立搭建编写嵌入式操作系统核心内核，事后被行业巨头依仗竞业协议强行封禁从业资格长达五年，如今迫于生计只能靠外卖配送维持日常生计；有人潜心钻研分布式数据库底层存储引擎架构，行业浪潮之下惨遭企业裁员，无奈返乡开起小型小卖部度日；还有人深耕编译器前端研发领域，辛苦钻研得出的研究成果被导师擅自抢占窃取，满心不甘之下尚未完成研究生学业便毅然退学离校。苏建国逐一通过隐秘渠道联系对接，加密通讯的另一端起初皆是长久沉默，平复心绪过后，所有人不约而同问出同一个问题：“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负责农业种质资源相关人脉对接的陈远，依托深耕多年的老品种农作物交流圈子，顺利物色到两位契合需求的专业人才。一位是扎根福建乡土数十年的本土农民育种从业者，年过五十，一辈子潜心钻研传统稻种养护培育，亲手留存呵护着四十余种市面早已绝迹失传的古老水稻品种，皆是弥足珍贵的种质资源。另一位则是常年驻守马来西亚，专注热带农作物基因标记研究的青年科研人员，凭借一篇围绕木薯抗逆性基因展开研究的博士论文，顺利刊发两篇高质量SCI论文，可放眼整个行业，却始终找不到愿意接纳他潜心深耕传统老品种改良研究的就业平台，一身学识无处施展。
常年打理海内外仓储物流脉络的秦卫东，也从自身遍布东南亚各地的人脉网络里传来利好消息。一位在东南亚区域深耕金属热处理行业大半辈子的华人老师傅，近期刚刚正式办理退休手续，虽被当地本土钢铁厂临时返聘留用，但双方签订的劳务合同仅延续至当年年底便自动终止。老师傅毕生积累总结的各类金属淬火独门配比配方，尽数手写记录在一本封面印着1987年烫金字样的硬质皮质笔记本之中，皆是沉淀半生的实战经验。苏建国没有让秦卫东贸然试探对方的入职意愿，直接吩咐对方提前订好飞往新加坡的直达机票，随同机票一同寄出正式邀约信函，信函内清晰标注出凤凰谷具体驻地地址，以及专属对接联络人姓名，选定的对接人并非自己，而是团队内那位从上海远道而来，深耕材料实验领域的资深工程师。
至于医疗器械相关研发方向的核心人选，则是由苏建国亲自出面引荐敲定。早前他在上海实地走访时结识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耗费数年心血独立研发打造出一台中医经络检测专用设备原型机，设备能够精准测算人体经络电阻抗数值，检测精准度远超市面流通的同类商用设备，足足高出两个数量级。可递交相关资质审核时，却被药监局以各项技术审定标准尚未达标为由，驳回资质审批申请，迟迟无法拿到合法上市资质。无奈之下他只能在上海城郊租下一间狭小地下室，日复一日反复拆解重组原型设备，不停优化调试各项参数，这般枯燥打磨的日子一过便是数年。苏建国拨通联络电话之时，对方正俯身守在狭小的地下室里焊接电路主板，通讯线路里除却细微的电流嗡鸣声响，只剩下电烙铁触碰焊锡融化时发出的细碎嘶嘶声响。苏建国条理清晰说完团队邀约与发展规划之后，电话那头陷入长达半分钟的沉静思索，片刻过后传来沉稳的答复：“你把详细地址发我。”
负责统筹智力测评相关工作的核心人员，本就身处内部核心团队之中，早已熟稔各项行事准则。
他严格依照要求，将专业量化测评量表与传统识骨辨才的识人手法，拆分梳理成两套彼此毫无关联、互不干扰的独立筛选流程。前来参与选拔的候选人员，首先参与系统化专业能力测评，从基础认知水平、全局系统思维、思维发散创新能力，再到高压环境之下的心态抗压能力与心性韧性，每一项考核内容都设置精准可量化的评判标准，负责统计打分的工作人员全程无从知晓后续骨相测评得出的任何结果。
完成首轮测评之后，候选人再移步至另一处独立房间，褪去鞋袜、挽起裤管，完整露出足部外踝三寸位置的骨骼区域。专职识骨的测评人员仅依靠拇指指腹轻轻按压摩挲绝骨穴周边骨骼走势，细细感知骨骼自然隆起的饱满弧度，随后再仔细端详触摸耳后高骨的发育丰隆状态，全程不会接触任何书面测评分数，做到彻底隔绝信息互通。
两套不同渠道得出的综合评判结果，统一汇总录入后台总控系统进行交叉核对比对，唯有两项测评结果同时达到入选标准之人，名字后方才会标注专属星号作为重点标记。这般双向核验的方式，彻底断绝了依靠人情走动、私下打点打通选拔流程的所有可能，人力无法同时左右科学量化评判与天生骨相本心。
八天时间转瞬即逝，苏建国整理汇总完整的全品类人才招募进度明细表格，经由最高级别加密通道发送至王宸手中。八大核心发展方向之内，已有七个方向顺利迎来候选人才进入层层筛选考核流程，唯独偏向传统文化深挖研究的相关板块，进度表格之内依旧是一片空白。苏建国特意在表格备注栏目里附上一行文字：专攻周易、道家老子思想相关研究，能够从古老古籍文典之中提炼拆解出现代工程落地逻辑的专业人才，目前暂未物色到契合人选，后续仍将持续全力寻访搜罗。
暮色缓缓浸染整片院落，天地间渐渐褪去白日的燥热喧嚣。何英独自站在庭院空地之上，抬眸静静望向院中的那棵柑橘树。树木冠幅已然长得愈发宽大舒展，枝叶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叶片色泽浓郁暗沉，长势愈发繁茂旺盛，可日复一日生长至今，枝头自始至终没能结出一枚果实。
张慧端着两杯沏好的清茶从屋内缓步走出，抬手将其中一杯稳稳递到何英手中。何英伸手接过茶杯，指尖轻触微凉杯壁，却没有抬手饮茶，目光依旧凝望着眼前这棵只长枝叶不结果的树木，心绪淡然悠远。
“这树大概真的要换了。”张慧望着此情此景，轻声开口说道。
何英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淡然：“不用换，公树也能安稳存活许久。”
张慧稍稍怔愣片刻，随即低声轻笑出声，院落里气氛瞬间变得柔和松弛。
隔着一层通透的纱门，屋内的王宸将这几句闲谈尽数听入耳中。此刻他正端坐于电子屏幕前方，认真翻阅苏建国刚刚传送过来的人才招募进度总表，视线缓缓下移，目光最终定格在表格最底端那处空空如也的传统文化研究方向一栏之上。他指尖悬停在输入界面之上，既没有敲击键盘拟定批示意见，也没有做出任何指令安排，只是默然盯着那一处空白位置静静出神。
夜色愈发深沉，周遭万物尽数归于沉寂。王宸点开专属的整体进度推演文档，提笔逐条更新梧桐山基地各项筹备近况：
人才双轨测评体系正式全面启动，专业量化量表识人搭配中医识骨辨才同步推进；八大核心研发方向已有七个完成初步人才引流筛选；面向全球范围搭建的创新服务团队猎头委托尽数下发，辐射范围囊括北美、欧洲以及本土多地；传统文化古籍工程逻辑研究方向依旧处于人员空缺状态，寻访工作持续推进不中断；凤凰谷首批核心组建团队，预估下月便可完成全员集结就位。
逐一梳理记录完毕，他随手关闭进度推演文档。电脑桌面角落之中，名为《归途》的文档图标安静静置不动，桌面台灯倾泻而下的暖光落在文档名称之上，字迹显得格外清亮醒目。他抬手点开文档页面，寥寥增补两行简短文字，通篇字数不足三十个字，写完之后快速点击保存确认，随即关闭文档页面。
庭院之中，那棵雄性柑橘树的繁茂枝叶，在深夜微凉晚风的吹拂之下发出簌簌轻响。半空拉扯固定的晾衣绳上，金属卡扣随着风向轻轻左右晃动，彼此触碰摩擦生出细碎微弱的声响。远处成片干燥的野生灌木丛，被晚风一遍遍反复翻卷拂动，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好似有人不知疲倦，一遍遍重复筛动同一捧细沙，久久没有停歇的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