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麦克去换药。手上的伤口早就不流血了,但那道口子还在,细细的,红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虎口上。他推开医务室的门,缝合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碘伏和纱布。
“坐。”她指了指椅子。
麦克坐下来,把手伸过去。她低下头,拆掉旧纱布,看了看伤口,皱了皱眉。
“你碰水了?”
“嗯。”
“说了别碰。”
她没再说话,重新消毒、包扎。动作还是那么利索,那么冷。麦克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发红。她缠纱布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好了。”她剪断纱布,把胶带贴好。“明天再来。”
麦克没动。
“虹膜呢?”
缝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浑浊的,里面有悬浮物。
“这是我昨天从自己眼睛里提取的。虹膜信息,保存在保存液里。你拿去给老鼠,他知道怎么用。”
麦克接过来,塞进口袋里。瓶子贴着皮肤,凉凉的。
“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个。”他说。
“什么?”
“提取虹膜。需要设备,需要麻醉,需要有人帮你盯着镜子。你一个人做不了。”
缝合看着他,没说话。
“谁帮你的?”
她沉默了几秒。“蝎子。”
麦克的手紧了一下。“蝎子知道你要干什么?”
“他知道我要帮你。但他不知道我要给谁,也不知道你要进E区。”
“你不怕他告诉食人魔?”
缝合低下头,重新摆弄桌上的器械。“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欠我的。”她的声音很轻。“他刚进来的时候,肋骨断了三根,肺被刺穿,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他要告发我,早就告了。”
麦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缝合。”
“嗯。”
“昨天蛇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抬头看着他。
“他说食人魔吃的那三个人,尸体是从E区送出去的。他说你少报了三具尸体。他说你知道。”
缝合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像被烫了一下,但又没有叫出来。
“他说的是真的?”
缝合放下手里的器械,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三具尸体,不是我漏报的。是我故意没报。”
麦克看着她。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拿去干什么。”她睁开眼,声音很低。“我把追踪器植入了尸体。后来追踪器停在了食人魔的牢房。”
麦克没说话。
“所以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没阻止。因为我想活着。在这里,想活着,就不能管太多。”
麦克站着,没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门隔住了,听不清。但他猜到了。
对不起。
他走了。没回头。
晚上,牢房。
麦克把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灯光下看了看。淡黄色的液体,浑浊的,里面有悬浮物。他把瓶子塞回口袋,然后从上铺翻下来。
光头坐在下铺,看着他。
“又要出去?”
“嗯。”
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今天去见缝合了?”
麦克没说话。
“有人看见你从医务室出来。食人魔的人。”
麦克蹲下来,系鞋带。
“他们会在路上堵你。”
麦克站起来,走到门口。
“0742。”光头的声音变了。“你死了,就没人救老鼠了。”
麦克的手按在门上。没回头。“所以我不死。”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灭了一半。他贴着墙,往仓库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半,前面的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瘦高个,脸上有疤。
蛇。
“别走那边。”蛇的声音很低。“食人魔的人在洗衣房门口等着你。”
麦克停下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那边过来。”蛇往身后看了一眼。“你往B区走。那边没人。”
麦克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蛇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欠老鼠的。”
“老鼠?”
“我刚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老鼠教我怎么活下来的。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救他出来,我们就两清了。”
麦克站在走廊里,看着蛇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转身,往B区走。
B区的灯管全灭了。他摸黑走到老鼠的储物柜前,把瓶子塞进柜子里。关上门,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呼吸,不是爬行。是说话。很低,很快,像在念什么东西。从楼梯底下传上来。
他站着听着。声音越来越近。
他转身,往回走。没停下。
回到牢房的时候,光头已经睡了。麦克翻到上铺,躺下来,闭上眼。
地板下面又开始呼吸了。
很重,很慢,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睡觉。呼吸声从地底传上来,穿过地板,穿过墙壁,穿过他的骨头。
这次他没睁眼。天花板在漏水,一滴,一滴,滴在他脸上。
他也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