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短促而激烈的打斗与惨叫,如同投入浑浊水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在碧波城外城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中无声湮灭。晨光再次照亮污浊的街道时,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某些阴暗角落里,多出的几滩被污水和尘土迅速掩盖的暗红色污渍,无声地诉说着夜晚的残酷。
老瘸子的铺子依旧早早开了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准时响起。木石去码头打水,周云归则留在铺子里,一边分拣着昨日剩下的杂物,一边默默运转功法,滋养着体内恢复了大半的混沌薪火之力,同时,那枚得自鬼脸礁的暗青色石卵,正被他贴身藏着,隔着衣物,传来温润而稳定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木灵之气,隐隐与他体内的力量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让他心神不宁的同时,又似乎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养。
木鹰拄着拐,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伤腿。木青依旧沉睡,呼吸平稳,但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安宁,也不知是寒玉泉水的作用,还是那石卵散发的、弥散在柴房空气中的微弱木灵之气的影响。
早饭时,老瘸子依旧丢过来几个粗面饼,然后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昨晚‘济世堂’那边不太平,巡夜的城卫军抬走了三具‘干尸’。”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正在喝水的周云归,“模样跟王秃子说的差不多,精血全无,只剩皮包骨。邪门。”
周云归握着破碗的手顿了顿,木石也抬起了头。又是“干尸”,而且就在“济世堂”附近。
“城卫军怎么说?”周云归问。
“能怎么说?”老瘸子咬了一口硬饼,含混道,“外城哪天不死人?这种死法虽然邪乎,但只要不闹大,不惹到内城那些老爷头上,谁管?不过……”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听说死的三个,都不是善茬。两个是‘黑水帮’的暗哨,专做盯梢踩盘的勾当。另一个,是‘金牙李’的手下,那小子专门在码头收‘平安钱’。”
黑水帮?金牙李?周云归记下了这两个名字。都是外城的地头蛇。他们死在“济世堂”附近,是巧合,还是……
“济世堂那边,有什么反应?”周云归追问。
“能有什么反应?”老瘸子嗤笑一声,“门照开,生意照做。人家是正经药铺,有靠山的。死几个下九流的混混,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不过嘛……”他放下饼子,用黑乎乎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这几天,你们晚上都给我老实待在屋里,别出去瞎晃。‘河神祭’要到了,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死个把人,不稀奇。”
话里有话。周云归不再多问,默默吃着饼子。老瘸子显然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但既然他不愿深谈,强问也无用。
饭后,老瘸子又安排了活计。木石继续去码头,除了打探消息,还要试着用昨天周云归挖到的水灯芯,去换点品质稍好、能滋补元气的普通草药,哪怕年份浅些也行,给木青和木鹰用。周云归则被派去“西市”,用昨天分拣出来的、还算能用的几块“黑纹铁”矿石和一些零碎兽骨,去换些盐巴和干净的布回来。
“西市那边杂,小心点。别惹事,但也别怕事。真有人不开眼,”老瘸子敲了敲手里刚打好、泛着冷光的柴刀,“我这铺子,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这话,算是某种隐晦的警告,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护。
周云归点头,将老瘸子给的、包着矿石兽骨的破包袱背好,又看了一眼柴房中依旧沉睡的木青,这才转身出门,汇入外城清晨喧闹而警惕的人流。
西市比东市更乱,更脏。这里更像是纯粹的垃圾和破烂集散地,街道更加狭窄泥泞,两侧堆满了各种收来的、或偷或抢或捡来的“货物”:断裂的兵器、锈蚀的甲片、破烂的衣物、残缺的瓦罐、不知名的兽骨、甚至还有一些散发着怪味的、疑似从古战场或废墟中挖出的、沾着泥土的零碎物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铁锈和霉烂混合的刺鼻气味。交易在这里更加直接和粗野,讨价还价往往伴随着唾沫和推搡,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也时有发生。
周云归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为生计奔波的落魄少年,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地摊和破烂棚屋。他先找到了一个收矿石和兽骨的小铺子,用那几块黑纹铁和兽骨,换回了一小包粗盐和两小卷还算干净的麻布。价格被压得很低,但他没有计较。
换完东西,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西市里慢慢转悠,目光扫过那些地摊上的破烂,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在观察,同时感知着周围的气息。眉心光点对灵气有微弱感应,在这种破烂堆里,偶尔也能发现一两个蒙尘的、带点微弱灵气的小物件,但大多残破不堪,价值有限。
转了小半圈,经过一个不起眼的、堆满各种破损陶罐瓦砾的角落时,眉心光点忽然微微一跳,感应到一丝极其隐晦、带着淡淡土腥和岁月沉淀气息的灵气波动。波动来源,是角落一堆碎瓦砾下,半掩着一个巴掌大小、沾满泥污、边缘残缺的……石制小碟?或者说是石盏?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糙,呈灰白色,表面有磨损的刻痕,看起来毫不起眼。
周云归心中一动,蹲下身,假装翻看旁边几个还算完整的破陶罐,顺手将那石盏从瓦砾中拨拉出来,入手沉甸甸,冰凉。他拂去表面的泥污,露出石盏的本体。灰白色的石质,触手并非普通石头的粗糙,反而有种温润感,似乎经常被人摩挲。盏壁很薄,边缘有一道清晰的裂痕,几乎将盏沿分成两半,但并未完全碎裂。盏内底部,似乎有极浅的、模糊的云纹图案,但磨损严重,看不真切。那丝隐晦的灵气,就是从这石盏内部散发出来,极其微弱,若非他眉心光点感应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小子,看什么呢?要就拿走,两个铜子儿!”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摊主是个裹着破皮袄、靠着墙根打盹的干瘦老头,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含糊地说道。这堆瓦砾显然是没人要的垃圾,能换两个铜子儿是意外之喜。
周云归没有还价,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准备买干粮的两个铜子儿,递给老头,然后将那残破石盏用换来的麻布包好,塞进怀里,转身离开。老头接过铜钱,嘟囔了一句“傻子”,又继续打盹。
离开西市,周云归没有直接回老瘸子的铺子,而是绕了个弯,再次来到“济世堂”所在的那条相对“体面”的街道附近。他没有靠近,只是在街对面的一个卖烤饼的简陋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最便宜、掺了大量麸皮的烤饼,就着摊主提供的、浑浊的凉水慢慢吃着,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济世堂”那边。
“济世堂”依旧开门营业,进出的客人不少,门口那两个灰衣护卫依旧站在阴影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昨夜发生命案,似乎并未对它的生意造成任何影响。但周云归敏锐地注意到,今天进出“济世堂”的人中,多了一些气息剽悍、眼神游移、明显不是来看病抓药的人物,他们似乎也在暗中观察着“济世堂”周围的动静。
另外,在“济世堂”斜对面的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后,似乎也有人影绰绰,隐约有视线投向这边。是昨夜死了人的“黑水帮”或“金牙李”的人在窥探?还是其他势力?
周云归甚至再次看到了那个邋遢老乞丐,今天他换了个位置,蜷缩在“济世堂”斜对面、一家符箓铺子的屋檐下,依旧在抓虱子,对周围的暗流涌动视若无睹。
这小小的“济世堂”周围,已是暗流汹涌。那枚铜片,还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周云归心中犹豫。他本能地觉得,那灰衣少年给他铜片,或许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是一种隐晦的求助或警示。但眼下这局面,贸然接触“悬壶”,风险太大。
正思忖间,怀里的那枚暗青色石卵,忽然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不,不只是温热,更像是一种细微的、带着愉悦意味的“跳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让它感到舒适或亲近的气息。
周云归心中一惊,表面不动声色,目光却瞬间锁定了“济世堂”大门。只见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端着一个簸箕走出来,将簸箕里的一些药渣倒在门口的竹筐里。少女眉眼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脸色有些苍白,似乎身体不大好,但动作麻利,倒完药渣,还细心地用扫帚将门口的青石台阶扫了扫。
就在少女出现,簸箕里的药渣散发出浓郁苦涩气味的同时,周云归怀中的石卵,那细微的“跳动”感明显增强了一瞬,散发出的、那精纯的木灵之气也似乎活跃了一丝,与少女身上、以及那药渣中散发出的、驳杂但深厚的草木药气,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共鸣!
虽然这共鸣极其微弱,一闪即逝,少女也毫无所觉,倒完药渣便转身回了铺子。但周云归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石卵,对草木药气,尤其是品质较高的、或者带着某种特质的草木药气,有反应!
这少女,是“济世堂”的人?学徒?还是……周云归心中念头急转。若这石卵与“悬壶”有关,或者能被“悬壶”的人识别、需要,那或许是一条更稳妥的接触途径——用石卵投石问路,而非直接出示那来历不明的铜片。
只是,如何不引人注目地让这少女,或者“济世堂”里懂行的人,注意到这石卵?
周云归慢慢吃完烤饼,将最后一口凉水灌下,心中已有了初步计较。他转身离开,朝着老瘸子的铺子走去。眼下,还不是时候。需要等待,也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契机。或许,“河神祭”的喧嚣,能提供掩护。
回到铺子,木石也刚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周云归问。
“码头那边,风声更紧了。”木石压低声音,独眼中带着忧虑,“黑煞会的人明显多了,好像在找什么人,盘查得很严。我听几个力工说,昨天后半夜,靠近内城河闸那边,也发现了一具‘干尸’,是内城一个商会采买的小管事。这下内城那边好像也有些动静了,城卫军加派了人手巡逻,但都是做样子。”
“另外,”木石顿了顿,“我打听到,‘河神祭’的‘夺舟’擂台,后天就在码头最大的‘祭河台’摆开。只要是骨龄二十以下、修为在灵源境以下的,都能报名参加。据说今年的头名奖励,除了惯例的灵石、丹药,还有一次进入‘碧波水府’外围遗迹探秘的机会!虽然只是外围,但也让很多人眼红了。”
“夺舟擂台?碧波水府遗迹?”周云归眼神一动。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擂台比武,或许是他快速获取资源、崭露头角的机会?但那“碧波水府”遗迹……
“听说那水府遗迹是古代一个修炼水属性功法的大能洞府残留,每次‘河神祭’才会因为阵法波动开启外围一丝缝隙,里面危险重重,但也可能有上古遗宝和传承。往年只有内城大势力推荐的精英子弟才有机会进入。今年不知怎么,城主府竟然拿出一个名额作为‘夺舟’擂台的奖励,恐怕是为了吸引更多年轻高手,扩大‘河神祭’的影响。”木石显然下了一番功夫打听。
“擂台具体什么规则?危险吗?”周云归问。他需要快速提升实力,获取资源,擂台或许是一条路,但绝不能暴露太多底细,尤其是混沌薪火之力的特殊性。
“生死不论,但一般不会下死手,毕竟只是选拔。规则简单,抽签对战,胜者晋级。不过,听说今年因为水府遗迹名额的关系,吸引了不少硬茬子,甚至有内城大家族的旁系子弟隐藏身份参加,竞争会很激烈。”木石担忧地看着周云归,“启明者,你的伤……”
“我没事。”周云归摇头。他的伤势基本痊愈,力量也恢复得七七八八,甚至因连番战斗和危机,混沌薪火之力更加凝练。只是,他的修为境界,按照这个世界的划分,还停留在“启灵境”中期,只是战力远超同阶。而“夺舟”擂台,灵源境以下皆可参加,意味着他可能面对启灵境后期,甚至巅峰的对手。而且,不能轻易动用混沌薪火之力,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风险与机遇并存。
“我们需要灵石,需要丹药,需要治好木青的办法。”周云归目光沉静,“这擂台,或许是个机会。就算拿不到头名,只要表现够好,或许也能获得一些关注和资源。而且……”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温热的石卵,“我们还有这个。”
他将石卵的发现和对“济世堂”的观察告诉了木石。木石听完,独眼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眉:“这石卵看起来不凡,但‘济世堂’水深,我们贸然拿出去,会不会是祸非福?”
“所以不能贸然。”周云归道,“先看看‘夺舟’擂台的情况。如果我们能在擂台上有所表现,引起一些注意,或许能让我们接触‘济世堂’或者其他势力时,多一点筹码,少一点风险。”
木石点头,这确实是更稳妥的办法。两人又商议片刻,决定明天由木石再去详细打听擂台报名的具体事宜和对手情报,周云归则留在铺子,一方面照顾木青,另一方面,他需要时间,尝试着更深入地感知和探索这枚奇异石卵的奥秘,以及体内混沌薪火之力的运用。
接下来的半天,周云归一边帮着老瘸子处理些杂活,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默默感应着怀中石卵。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沌薪火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石卵内部。起初,石卵毫无反应,那精纯的木灵之气稳固而内敛。但当周云归尝试着将那一丝力量,转化为更偏向“薪火”的、带着生发与滋养特性的部分时,石卵忽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股清凉、精纯、带着浓郁生机的木灵之气,如同被引动的泉眼,从石卵内部缓缓渗出,主动迎向周云归探入的那一丝“薪火”之力。两股力量一接触,并未排斥,反而如同水滴汇入溪流,自然而然地交融在一起,然后顺着周云归的引导,缓缓流回他体内!
这股交融后的力量,不仅精纯,更带着一种奇异的、滋养神魂、稳固生机的效果!周云归只觉得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连眉心那混沌与淡金交织的光点,旋转似乎都轻快了一丝!而怀中的石卵,在输出这股力量后,并未变得黯淡,其内部的青色光晕依旧稳定流转,仿佛只是释放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这石卵……竟能辅助修炼,滋养神魂?!”周云归心中震撼。这绝对是至宝!其价值,恐怕远超他的想象!而且,它对“薪火”之力有反应,能与之交融,这意味着什么?这石卵,与“火”或者“生命”有关?还是说,与木青眉心那淡绿印记所代表的、某种古老传承有关?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不敢再轻易尝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石卵的秘密,绝不能泄露分毫!至少在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不能。
傍晚时分,木石带回更详细的消息。“夺舟”擂台明日开始报名,地点就在码头“祭河台”旁。报名需测试骨龄和修为,缴纳一块下品灵石或等值财物作为保证金。比赛后日正是开始。
一块下品灵石!这对他们来说,又是一道难关。老瘸子预付的工钱,加上昨日卖水灯芯所得,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铜子儿,距离一块下品灵石的价值,通常可兑换百两白银,相差甚远。
“或许,可以卖掉它?”木石看着周云归,低声道。他指的是那石卵。
周云归果断摇头:“不行。此物非凡,一旦显露,祸福难料。而且,它对木青的伤势,或许有用。”他之前尝试引导石卵气息靠近木青,木青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一丝,这让他看到了希望。
“那灵石……”木石皱眉。
周云归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分拣出来的、还算有点价值的零碎——几块品相稍好的矿石,两截带着微弱灵气的兽骨,还有……他今天在西市换来的那个残破石盏。
“或许,可以试试这个。”周云归走过去,拿起那个灰扑扑的残破石盏。他之前感应到的那丝隐晦灵气,此刻握在手中,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丝。这石盏,或许也有些不凡?至少,可以试着去“济世堂”附近那些收售杂货的铺子问问,看能不能换点钱,或者……直接换取报名所需?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试试。用这残破石盏,去探探路,也顺便,看看能否接触到“济世堂”的人,尤其是……那个倒药渣的少女。
夜色,再次笼罩了喧嚣与危险并存的碧波城外城。远处祭河台方向,已经搭起了高大的木架和彩棚,隐约传来工匠赶工的吆喝声。“河神祭”的气氛,越来越浓了。而周云归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即将随着祭祀的鼓声,一同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