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风止,铜铃不再响。龙允搁下笔,指尖还沾着墨迹,指腹在“排查”二字上轻轻一压,留下一道乌痕。
他没有吹干纸页,任其摊开于案头,像一张未合拢的网。
自写下那两个字起,已过去三日。三日来,他未曾再动过笔,也未召见任何人。每日照旧由小顺端来药汤,他接过,放凉,倒进盆栽;午后有官员登门,他照例起身相迎,言语倦怠,神色恍惚;晚间伏案批阅盐政条陈,仿佛真是一名养伤的小吏,在病中仍不敢懈怠。
可每夜子时,他必醒一次。
不点灯,不唤人,只坐在床沿,听风声,等消息。
第一夜,无讯。
第二夜,仍无动静。
第三夜,一只信鸽掠过屋脊,爪上绑着细竹筒,无声落于院中枯井旁的石栏。守夜的暗哨悄然取下,将竹筒送入书房。
龙允拆开火漆封口,抽出薄纸,展开——是苏墨的手书:
> “南市口书肆当日,确有一灰袍人重金收购围观者口供,每人十两银,不论真假。其中七人言及‘那人左脸有疤’,三人称‘左手使钱’。灰袍人记下后焚毁口供,去向不明。”
>
> “经查,此人长期租赁茶楼雅间,每月初一换铺,从未露面。伙计只知其付银准时,从不拖欠。雅间窗对书肆,三年未变。”
>
> “属下顺藤摸瓜,调取民间线人记录,发现此人在北城、西市、东坊皆有眼线,专收街头异象、官差动向、兵卒换防。其所用联络方式非旗非灯,而是以布幡颜色示警——青为安,赤为危,黑为杀。”
>
> “此人代号:乌鸦。”
龙允看完,将纸折成方寸,投入灯焰。
火光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不动的眼睛。
乌鸦。
不是朝堂权臣,不是宫中太监,不是禁军将领,也不是江湖豪客。
是一个藏在市井里的影子。
一个盯了他三年的人。
他缓缓闭眼,脑中浮现出那日书肆的情景:骤雨突至,他避入街角,摘下斗笠,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抬手抹脸,露出左颊那道疤痕。就在那一刻,对面茶楼二楼,帘影掀开,一道目光投了下来。
那时他以为只是巧合。
现在他知道,那是狩猎的开始。
他睁开眼,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乌鸦”。
下面一行字:“潜伏京城二十年,耳目众多,专司追查北疆旧案。”
再下一行:“三年前血洗斥候营后,奉命追查断崖生还者。”
最后一行:“近日识破龙允身份,街头刺杀为其所为。”
笔尖顿住。
他盯着这四行字,良久未动。
乌鸦为何能认出他?仅凭一道疤痕?
不。疤痕只是线索,真正让他确认身份的,是那一瞬间的反应。
当他说“左手使钱少见”时,掌柜语气平常,眼神却微凝。而灰袍人,正是通过这一点,结合疤痕、身形、步态、气息,完成了识别。
这不是偶然。
这是系统性的监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时他刚从风雪峡谷爬出来,被隐世医者所救,昏迷半月才醒。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斥候营……还有人活着吗?”
医者摇头:“全死了。北狄清剿三日,连尸首都烧成了灰。”
后来他创立黑龙阁,派人回查当年之事,只得知斥候营三百二十七人尽数殉国,无一生还。唯有几具残骸被辨认为北狄细作,混入营中,死于内乱。
可若乌鸦是北狄细作,且奉命追查生还者,那就说明——当年斥候营覆灭,并非单纯战败,而是有内鬼通风报信。
否则,北狄不会那么快知道他坠崖未死。
否则,乌鸦不会执着追查至今。
龙允手指缓缓收紧,捏住了笔杆。
原来从那时起,对方就在等他现身。
等了三年。
而他,终于露出了破绽。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天色阴沉,云层厚重,不见日影。这种天气,北疆的风也该起来了。
他需要更多。
他不能只靠苏墨的密报。
他要亲眼看到那份卷宗。
半个时辰后,一只乌鸦飞过萧府上空,盘旋一圈,落在西墙外一棵老槐树上。片刻后,一道黑影自墙内跃出,轻巧落地,直奔城西千面坊。
那是苏墨。
他穿着寻常布衣,腰间挂个药篓,像个走街串巷的郎中。穿过三条巷子,拐入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推门而入。
屋内无人,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只铁匣,锁着双环纹路。
他取出钥匙,打开铁匣,取出一叠泛黄纸页。
最上面一页写着:《斥候营覆灭案残卷》。
他快速翻阅。
三年前,北狄突袭北疆边镇,斥候营奉命侦查敌情,深入敌境三十里。途中遭遇埋伏,全军覆没。事后查明,营中有两名士兵系北狄细作,早年潜入,此次引敌入境。
但奇怪的是,这两名细作并未在战斗中存活,反而死于混战之中,尸体被同伴误杀。
更奇怪的是,战报显示,北狄主帅下令:“活捉戴银甲者,余者尽屠。”
戴银甲者——正是龙允。
可那时龙允尚未归建,身份未明,北狄怎会知晓他存在?
除非……
有人提前泄露了他的行踪。
苏墨继续往下看。
案卷末尾附有一份密报抄录:
> “据逃回之斥候副统领临终口述,突围时曾见一人着灰袍,立于山崖之上,手持铜镜反光示警。其后北狄骑兵即至,方位精准,似早有埋伏。”
>
> “该灰袍人身份不明,疑为北狄细作头目,代号‘乌鸦’。”
>
> “因其屡次破坏我军情报网,列为首要通缉对象,悬赏千金,活捉者加封爵位。”
>
> “然三年来,毫无踪迹。”
苏墨合上卷宗,将铁匣重新锁好,放入怀中。
他走出宅院,沿着原路返回。行至半途,忽觉后颈一凉。
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是错觉。
是从昨天开始,就有的感觉。
他拐进一条窄巷,借着墙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身后无人跟随。
可他知道,那只眼睛,一直都在。
他加快脚步,回到萧府后墙,翻入院中,直奔书房。
龙允仍在案前,未动分毫。
苏墨将铁匣放在桌上,低声说:“找到了。”
龙允点头,示意他讲。
“乌鸦确有其人,北狄细作头目,潜伏京城二十年,专司破坏我方情报系统。三年前斥候营覆灭,正是因他反光示警,引敌伏击。”
“战后北狄下令追查‘戴银甲者’,怀疑其未死。乌鸦奉命留在京城,继续搜寻。”
“此人行事极为隐蔽,从不亲自出手,只用眼线收集信息,再以布幡传令。”
“三个月前,他在茶楼雅间目睹您进入书肆,注意到您左脸疤痕与左手使钱的习惯,结合身形步态,初步怀疑身份。”
“随后重金收购围观者口供,确认特征吻合。”
“街头刺杀,是他派出手下试探。刺客用北狄狼牙营刀法,故意让您察觉来历。若您当场反制或暴露武功,他便能彻底确认。”
“但他未下令取您性命,也未派人活捉,说明目的不在杀人,而在验证身份。”
“如今,他已经确认了。”
龙允听完,沉默许久。
然后问:“他有没有可能,已经知道黑龙阁的存在?”
苏墨摇头:“属下查过所有联络点与传递方式,均未泄露。乌鸦目前掌握的,仅限于您的身份与行踪,尚不知您背后势力。”
龙允松了口气。
只要黑龙阁未暴露,他就还有主动权。
他伸手打开铁匣,取出卷宗,一页页翻看。
纸上字迹斑驳,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多人抄录拼凑而成。但他看得极慢,每一行都不放过。
当他看到“灰袍人手持铜镜反光示警”时,手指微微一顿。
原来早在三年前,那只眼睛就已经盯上了他。
不是从书肆开始。
是从斥候营覆灭那天就开始了。
他合上卷宗,轻轻放在桌上。
“你做得很好。”他对苏墨说,“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苏墨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龙允叫住他,“最近不要再出来了。你的行踪,可能已经被注意。”
苏墨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
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龙允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开始。
乌鸦不是朝廷的人,不受太子、二皇子节制。他只为北狄效力,目标只有一个——找出那个该死在风雪峡谷里的男人,亲手终结他。
他不会急于动手。
他会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或许是在他出门访友时,或许是在他上朝途中,或许是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突然一把毒刃刺入窗棂。
但他不会再来一次街头围杀。
那样的试探,只会进行一次。
下一次,就是杀局。
龙允缓缓站起身,走到屏风后,解下“苍雷”,抽出半寸。
剑身冷光如霜,映出他左脸那道疤痕。
他盯着剑中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归剑入鞘。
他走回案前,翻开名册,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添上一个名字:
**乌鸦**
下面标注三项:
- 潜伏二十年,耳目遍布市井
- 专司追查北疆旧案,执念极深
- 已确认身份,威胁等级:高
他合上名册,吹熄灯火。
屋内陷入黑暗。
他没有立刻就寝,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睡的屋宇。
他知道,此刻在京城某处,也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帘隙,望向这座府邸。
也许是在某座茶楼的雅间,也许是在某条巷子的阁楼,也许是在某个不起眼的铺面之后。
那只眼睛,一直在转。
他看不见它。
但它看得见他。
他缓缓闭眼,又缓缓睁开。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的人。
他是猎物,也是猎手。
他可以蛰伏。
但他也会反击。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走向床榻,躺下,盖上薄被。
姿势虚弱,呼吸平稳,像一个仍在养伤的病人。
可他的眼睛,始终睁着一条缝。
盯着房梁。
听着风声。
等着下一个消息。
夜更深了。
府中巡更敲过三响,梆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廊下灯笼昏黄,映着青砖地上一层薄霜。
龙允仍躺在床榻上,未眠。
他没有再看窗外。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只需等待。
等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等一个机会降临。
风穿过檐角,铜铃轻响。
他动了。
右手缓缓抬起,搭在“苍雷”剑柄上。
指尖微紧。
然后放松。
再无动作。
屋内寂静如常。
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病弱的官员,在寒夜里静静养伤。
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湖之下,波涛已起。
乌鸦已经盯上了他。
而他也,终于看清了那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