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铜铃又响了一记,风穿堂而过,吹得案头烛火一斜。龙允睁眼,指节在床沿轻叩两下,节奏短促,如雨打瓦。
他已坐起,肩头绷带裹得严实,动作却不再迟缓。昨夜燕十三带来的消息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磨了整宿——血狼卫认得出他,只因他是龙允;而能让血狼卫认出他的,必是有人见过真容。
他不是萧铭。他是那个该死在风雪峡谷里的人。
可谁看见了?
窗纸微亮,天将明未明。小顺在外头轻轻敲门,声音压得极低:“主子,药送来了。”
“搁着。”
“是太子府的周医官亲自来的,说……要亲眼瞧您喝下。”
“那就让他等。”
龙允掀被下地,左脚落地时微微一顿,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没管,径直走到屏风后换衣。玄色劲装贴身,银甲未披,只将“苍雷”横在腰后。镜中映出他左脸那道淡疤,从眉尾斜划至耳下,旧伤如枯河,不流血,却始终裂在那里。
他盯着镜中人看了三息,转身推门而出。
正厅内,周文远立于案前,手中托盘盛着青瓷药碗,蒸汽袅袅。见龙允出来,忙低头行礼:“大人受惊了,这是太医院新配的安神散,专治惊悸创伤。”
龙允落座,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温热,却不急着喝。他抬眼看向周文远:“你来过三次了。”
“回大人,是。”
“第一次是验伤,第二次是换药,这次……是看我死没死透?”
周文远脊背一僵。
龙允笑了下,端起药碗,就着唇边轻抿一口,随即放下:“苦。我不爱这味。”
“此药……确有些微涩。”
“不是药苦。”龙允目光不动,“是你眼神太慌。”
周医官额头沁出细汗。
龙允不再看他,只挥手:“回去吧。告诉太子,我还能撑几天。”
“是。”
人退下后,药碗原封未动,搁在案角,与昨日三皇子送的老参、林崇德留下的《南华经》并列一处,如同三枚静置的棋子。
龙允起身,走到院中。晨雾未散,石阶泛潮。他仰头望天,云层厚重,不见日影。这种天气,北疆的风也该起来了。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查清真相,又不会惊动任何势力的人。
他回到书房,取一枚竹符,背面刻有双环纹路,正面以火漆封印。这是黑龙阁最隐秘的调令,仅限苏墨一人可解。他将竹符放入信筒,唤来暗哨:“交到老井口,今夜子时前必须到他手里。”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一张空白名册。
能知道他身份的,不过四人。
燕十三——三年前在北境断崖边找到他,亲手将他背出雪窝,此后随行左右,执掌前线情报。此人寡言,行事如刀,从无虚步。那一夜汇报时,他语速平稳,唯在提及“断骨三斩”时,喉结微动,似有旧恨。但那是对敌之恨,非对他之疑。
铁梨花——女将出身,曾率三百轻骑护他南归,途中七次遇伏,箭穿肩胛仍不弃使命。近两年镇守边城,联络北狄各部,消息灵通。半月前她传信说边村遭袭,语气焦灼,若她有意泄密,何必自曝其踪?
小七——初建黑龙阁时的第一个死士,擅毒、潜行、易容,三年闭关不出,只为炼制“九转迷魂散”。此人近乎疯魔,只认令符不认人,连燕十三都未曾见过他真面。如此孤僻之人,何来通敌之机?
最后是苏墨。
他亲手提拔的情报副掌,掌管所有核心档案,知晓每一任死士的身份、联络点、任务记录。此人沉稳缜密,三年来从未出错。那一夜他奉命彻查刺客背景,三日后准时回报,线索清晰,毫无破绽。
四人皆可信。
可若他们都没问题,那便是另有其人——一个在外面看见了他的人。
龙允闭目,开始梳理近三年所有公开露面的时刻。
初入翰林院点卯,百官列队,他站在末位,斗笠遮面,无人多看一眼。
南市口查粮价,混迹百姓之中,仅与钱小宝交谈片刻,前后不足半柱香。
城东赈灾施粥,戴的是面具,声音也刻意压哑。
西郊踏青偶遇太子,那时他尚在试探阶段,言行谨慎,未露破绽。
还有一次。
三个月前,南市口买笔。
那天骤雨突至,他避入街角一家书肆,摘下斗笠,与掌柜论价两句。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他记得自己抬手抹过脸,露出左颊那道疤痕。就在那一刻,对面茶楼二楼,一道帘影掀开,有人望了下来。
目光交汇不过瞬息。
那人穿灰袍,帽檐压得低,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太静,太准,不像寻常百姓打量路人的眼神。
他当时只当是巧合。
如今想来,那一眼,或许是杀机的起点。
龙允睁开眼,手指缓缓收紧,捏碎了手中炭笔。
若真是那时被人认出,对方是谁?如何确认?为何迟迟不动手,直到今日才引出血狼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铜铃又被风吹动,叮的一声,如针扎耳。
他知道,真正的猎手,从来不在暗处等你。
而是在你毫无察觉时,已盯上了你。
他必须查清那人是谁。
但他不能亲自去。
“萧铭”还病着,伤未愈,气未复。若突然外出查访,必引各方警觉。他只能靠别人。
而苏墨,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名字:燕十三、苏墨、铁梨花、小七。每个名字下,标注近三年的行踪轨迹。
燕十三:十二次任务,皆有双线验证,每次归期均有据可查,无空档。
铁梨花:去年冬伤寒卧床三月,期间仅与驿站通信,无外出行迹。
小七:闭关炼毒,居所四周布满机关,出入皆由机关傀儡代劳,近一年未踏出房门一步。
苏墨:每月十五亲赴萧府呈递密档,其余时间深居简出,无异常往来。
四人皆无破绽。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问题不在内。
他在“外部”二字上重重画了一圈。
接下来的日子,龙允依旧扮演着虚弱的萧铭。
每日清晨,小顺都会端来一碗药汤,说是苏清婉派人送来的安神补气方。他照例接过,放凉,倒进盆栽。
午后,常有官员登门慰问,或送药材,或赠字画。他一一接待,言语谦和,神色倦怠。
晚间则伏案批阅盐政条陈,仿佛真是一名勤勉却无权的小官。
可每夜子时,他必醒一次。
不点灯,不唤人,只坐在床沿,听风声,等消息。
第一夜,无讯。
第五夜,仍无动静。
第八夜,一只夜枭掠过屋檐,爪中掉落一片油纸。他拾起展开,是苏墨的手书:查无可查,四人行踪皆实。
他烧了纸,继续等。
第十二夜,他又收到一封密报:铁梨花所在边城三月前确有战事,但她本人全程坐镇指挥,并有十七名下属作证;小七闭关之地设有机关阵法,外人不得入,内部亦无信号传出;燕十三最后一次与他会面是在十日前,任务结束后即返京,途中遭遇山洪,延误两日,已有三名信使佐证。
证据链完整。
无人叛变。
龙允坐在灯下,看着最后一份报告,良久未动。
终于,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肩头微松。
不是他们。
心头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下。
可紧接着,另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既然不是内部泄密,那就是外部有人认出了他。
他起身走到院中,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点星光。
他忽然想起那家书肆的名字——**墨缘斋**。
当时他买了一支紫毫笔,掌柜找零时说了句:“客官左手使钱,倒是少见。”
他记得自己笑了笑,没答话。
可现在想来,那掌柜的眼神,也有几分异样。
难道……
他正欲思索,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稳,踏在湿砖上几乎没有回响。
他立刻转身回屋,熄灯,藏身屏风之后。
片刻后,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那人直奔后院枯井,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井沿,随即退走。
龙允没有追。
等到足音彻底消失,他才走出屏风,提灯来到枯井旁。
是一只油纸包,未封口,里面是一张薄纸,炭笔所写:
> “四人皆清。近三年无异常通信、无秘密会行、无财物异动。铁梨花伤寒属实,小七闭关有阵法记录,燕十三任务均有双线验证,属下本人每月十五亲呈密档,从未缺漏。结论:无人叛变。”
龙允看完,将纸投入灯焰。
火光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冷峻的眼睛。
他信他们。
他一直信。
可正因为信,才会痛苦。才会在每一个深夜,反复质问自己:是不是我看错了人?是不是我太过自负,把生死托付给了不该托付的人?
现在好了。
心腹未叛。
但他更清楚,危机并未解除。
敌人不在内,而在外。
他缓缓走到书房,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张轻颤。
他盯着京城深处,那一片沉睡的屋宇。
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在茶楼二楼掀帘的灰袍人?
还是书肆里那个说“左手使钱少见”的掌柜?
亦或是当时围观的某个路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对方一定还在看着他。
就像猎人盯着归林的鹿。
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默写三个月来每一次外出的时间、地点、衣着、言行、接触之人。
一笔一划,清晰如刀刻。
他不能再犯任何疏漏。
他已经死过一次。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从黑暗中拖出来示众。
他要先找到那只眼睛。
然后,挖出来。
夜更深了。
府中巡更敲过三响,梆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廊下灯笼昏黄,映着青砖地上一层薄霜。
龙允仍坐在案前,右手握着笔,左手搭在“苍雷”剑柄上。
他没有再看窗外。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只需等待。
等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等一个机会降临。
风穿过檐角,铜铃轻响。
他动了。
右手提笔,在纸页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