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声刚落,檐角铜铃又响了一记。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头烛火一歪,灯花爆了一声。龙允仍躺在床榻上,眼未睁,呼吸匀长,胸膛起伏如常。小顺在门外守了半宿,见主子始终未动,便轻手轻脚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他一人。
可就在那扇门合拢的刹那,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在被褥下划过一道弧线,像丈量刀锋的走势。
他知道,该来的人都来了。
太子派太医送药,是来验他死活的;三皇子遣人赠参,是来探他深浅的;林崇德送《南华经》与青瓷盏,是来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一刀的。三方势力,三份礼,三种试探,目的只有一个——确认他究竟是不是那个本该死在风雪峡谷里的龙允。
而他必须让他们觉得,他不是。
他是萧铭,翰林院编修,无根无基,侥幸升迁,遇刺受伤,惊魂未定。伤得重,但没死;吓得狠,但还能撑。足够引起注意,又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他要让这伤继续疼几天。
可他也知道,不能再装太久。伤口虽深,却避开了心脉、腋下大动脉与肩胛骨节,刀路收势精准,分明是留活口的。刺客用的是北狄狼牙营的刀法,三叠浪逼位,最后一击偏三分,力道收七成——这不是失手,是试他反应。
他们要看看,这个“萧铭”,会不会露出破绽。
他闭着眼,左手缓缓握拳,再松开。绷带下的筋肉牵动,痛感清晰,但已不妨事。明日便可起身理事,但他不能起。他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条真正的线索浮出水面。
夜更深了。
府中巡更敲过三响,梆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廊下灯笼昏黄,映着青砖地上一层薄霜。万籁俱寂,唯有屋梁偶尔传来木料收缩的轻响。
这时,窗外一片黑影无声掠过,连风都未惊动。
紧接着,一道极轻的脚步落在门槛外,停住。没有通报,没有叩门,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竹哨,短促低沉,如夜虫振翅。
龙允睁眼。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右手缓缓抬起,在床沿轻叩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燕十三闪身而入,全身裹在灰黑色斗篷里,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龙允脸上。
“大人。”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
龙允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仿佛仍受重伤所困。他靠在床柱上,左手搭在膝头,右手指了指角落的矮凳:“坐。”
燕十三没坐。他知道,这种时候,主子让他进房,绝非为了听他站着回话。
“查得如何?”龙允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喉底发出。
燕十三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展开。里面是一片染血的布角,边缘参差,显然是从刺客衣襟上撕下的。他将布角递过去:“这是今日街头刺客左袖内衬所留,属下已比对过刀痕走向,确认三人所用为同一流派刀法。”
龙允接过,指尖抚过布面。质地粗糙,是北地粗麻混羊毛织成,常见于边军底层士卒。但他没看布料,而是盯着上面的血迹。颜色暗红,凝而不散,显是干涸已久。他抬手,在鼻端轻嗅。
一股腥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眉头微蹙。
“这不是今晨的新血。”他说。
“不是。”燕十三点头,“是旧伤渗出的。刺客左肩有陈年刀创,每逢阴寒天气便会裂开。今日动手时,旧伤崩裂,血浸透内衬。”
龙允将布角放在灯下细看。血迹边缘泛着微紫,确是陈伤复发之象。他轻轻点头:“继续。”
“刀法已确认。”燕十三语气沉了下来,“乃是北狄血狼卫独有的‘断骨三斩’。”
龙允的手指一顿。
“血狼卫?”
“正是。”燕十三声音更低,“三年前黑龙阁截获北狄密报,称血狼卫因内乱遭清洗,余部溃散,首领失踪。此后中原再未现其踪迹。此次重现京城,且直指大人,恐非偶然。”
龙允沉默。
他右手慢慢移向床头,握住“苍雷”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像一道电流击穿四肢百骸。他缓缓抽出寸许,剑身映出一点烛光,冷芒如霜。
“血狼卫的目标从来不是朝廷文官。”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只为猎杀敌国将领、细作首领、叛逃者。他们的刀,只认一种人——龙允。”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燕十三垂首:“属下还查到另一事。昨夜子时,城南永济坊有两人遇袭,皆为刀伤,手法一致。一人当场毙命,另一人重伤逃脱。死者身份尚未查明,但生者已被我方接走,正在千面坊救治。”
“千面坊?”龙允目光一闪。
“是。”燕十三道,“此人代号‘老槐’,原为黑龙阁外围联络员,负责传递漕运码头的消息。他苏醒后只说了一句:‘血狼来了,他们认得出我们。’”
龙允闭上了眼。
片刻后,他睁开,眸光已变。
不再是那个苍白虚弱、强撑病体的萧铭,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统帅。眼神如刀,冷峻如铁,带着十年蛰伏沉淀下来的杀意。
“老槐可还活着?”
“活着,但神志不清,高烧不止。风离已派人守着他,一旦清醒,立刻传讯。”
龙允点头,右手松开剑柄,缓缓抚过绷带。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痛,比起北疆风雪中的三年,算不得什么。
他忽然冷笑一声:“他们不是来杀萧铭的。”
燕十三抬头。
“他们是来杀龙允的。”龙允一字一句道,“有人把我的身份,泄露给了血狼卫。”
屋里骤然一冷。
燕十三的呼吸重了几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黑龙阁自创立以来,行事隐秘,成员皆以代号相称,从未暴露真实身份。即便是最亲近的心腹,也只知其令,不见其人。若血狼卫能精准锁定“萧铭”为目标,那说明——
内部有鬼。
可他没说出口。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查清楚那三名刺客的行踪了吗?”龙允问。
“查了。”燕十三道,“三人清晨现身南市口,伪装成粮贩,午后分头逃离。属下已追踪其中两人至西城废窑,第三人在东市跳入护城河,不知所踪。但他们逃走路线极为熟悉京城街巷,显然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有人接应。”
“接应?”龙允眼神一凝。
“是。东市河道附近有艘无旗商船,天黑前已驶离码头。船上人员未登记,舵手面孔陌生。属下怀疑,那是二皇子或太子的人。”
龙允摇头:“不像。”
“为何?”
“若是政敌所为,不会动用血狼卫。”龙允缓缓道,“血狼卫是北狄死士,训练成本极高,轻易不用。他们出现在中原,必定是为了某个特定目标——而这个目标,只能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不是来刺杀一个翰林院小官的。他们是来确认,那个该死的龙允,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燕十三沉默。
他知道主子说得对。若只是朝堂争斗,完全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除掉一个无权无势的官员。可偏偏用了血狼卫,用了断骨三斩,用了那种只有边军将领才懂的刀路节奏——这是冲着身份来的。
“是谁……把我认出来了?”龙允低声自问,像是在问燕十三,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屋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案上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上,如同两柄交错的刀。
龙允慢慢坐直身体,不顾伤口牵痛,右手再次按上“苍雷”。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继续盯住那艘船。”他说,“查它去向,查船上之人。另外,加派人手保护老槐,一旦他开口,立刻来报。”
“是。”燕十三应声欲退。
“等等。”龙允忽然叫住他,“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禁军、衙门,甚至是宫里的眼线。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查。”
燕十三回头:“属下明白。”
“还有。”龙允目光如刃,“从现在起,所有与黑龙阁有关的情报,一律加密传递。代号更换,联络点迁移。我要确保,下一个被血狼卫盯上的,不是我们的人。”
“遵令。”
燕十三拱手,转身离去。身影融入黑暗,如同水滴落入深潭,不留痕迹。
房门重新合拢。
龙允独自坐在床沿,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握着剑柄,背脊挺直如松。烛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左颊那道淡色剑疤,像一道陈年的裂痕,藏尽风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握过战旗,埋过兄弟,也沾过仇人的血。如今却要藏在这具名为“萧铭”的躯壳里,装病,装弱,装不知。
可他知道,装不了太久。
血狼卫已经来了,他们认得出他。而能让血狼卫找到他的人,一定就在身边。
他缓缓闭上眼,呼吸放得极轻。
府中万籁俱寂,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轻一响。
他没有动。
可他的心,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