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尽,日头升至中天。
龙允跨过府门门槛时,左臂的血仍未止。侍从小顺在廊下候着,见他步履沉稳却肩线微僵,立刻迎上前,却被他抬手拦住。他未语,只将手中那本染血的《盐政考》递过去,封面斜痕刺目。小顺低头接过,指尖触到湿意,不敢多看。
主院静得出奇。檐角铜铃不动,阶前扫帚停在半空,连灶房飘出的炊烟都比往日稀薄。府中人皆知大人今晨遇险,可无人敢问,更无人敢乱传。这是规矩——萧铭行事低调,最厌喧哗。伤了,便养着;死了,便埋了。生与死之间,只许沉默。
卧房门开,药味扑面。
小顺早已备好温水、白布、金疮药。铜盆搁在床前矮几上,水面浮着一层细密油花,映出梁顶雕花的倒影。龙允解下外袍,玄色劲装自肩头滑落,露出左臂伤口。刀口从肘上三寸斜切入肩下,深可见骨,边缘翻卷,血色暗红,显是失血已久。
小顺屏息上前,用银镊夹起棉布蘸水,轻轻擦拭创口周围。血污渐去,皮肉绽开,露出底下青白筋络。他手微颤,怕碰痛了主子。可龙允始终未动,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只垂眼看着,目光如秤砣压在伤口上,一寸寸丈量。
“偏了三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平。
小顺一怔,不知所答。
龙允未看他,继续道:“刀锋收势于肩胛之下,避开了心脉与腋下大动脉。若为取命,当直贯锁骨,穿肺破心。这一刀……是留活路的。”
他说完,闭了闭眼,似在回想街头那一瞬。三人合围,刀光交错,最后一击由上劈下,力道十足,却在入肉刹那收势侧引,硬生生将致命斩变作深创。这不是失手,是控制。刺客要他受伤,不要他死。
小顺包扎的手顿了顿:“或许他们急了,没砍准?”
“北狄狼牙营的刀法,没有‘砍不准’。”龙允睁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那是军阵绞杀之术,每一刀都有章法。快攻试探,三叠浪逼位,最后一击定生死。他们故意让我活着回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抚过伤口边缘,指腹沾血,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模拟那刀的走势。随即冷笑一声:“不是杀我,是试我。”
话音落下,屋内更静。窗外有鸟掠过,翅尖扫落一片瓦灰,掉进窗台陶盆里,惊起尘埃。
小顺不敢接话,只将药粉厚厚撒上,再用白布一圈圈缠紧。动作轻缓,生怕勒痛。包扎毕,他又捧来一件素麻中衣,请主子换上。龙允接过,却未即穿,而是坐在床沿,左手缓缓握拳又松开,试了试臂力。筋肉牵扯,痛感清晰,但不影响出招。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去烧些热水。”他说,“我要净身。”
小顺应声退下。
龙允独自留在房中,背靠床柱,闭目调息。血虽止住,体力却未复原。失血让他耳鸣,太阳穴突跳,眼前偶有黑斑浮动。但他呼吸匀长,胸膛起伏极轻,仿佛只是午后小憩。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神未曾放松半分。
他知道,这一刀之后,京城不会再安静。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府门外马蹄声起。
先是东宫仪仗,两名太监抬着药箱步行入院,身后跟着一位身穿绿袍的老者,乃太医院副使周文远。小顺迎至门前,代主子谢恩,言称“伤势不重,不敢劳重臣亲临”。周文远未坚持,只命人将药材交予府中医童,叮嘱几句便告辞离去。
小顺捧着药单回房,低声念出药材名目:当归、川芎、白芷、熟地黄……皆是补血生肌之物,唯有一味“安神散”,注明“睡前服半钱,安魂定魄”。
龙允听罢,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安神散?”他轻声重复,“迷魂的吧。”
他未拆药包,只命小顺将其置于窗台阴凉处,不得煎用。他知道,太子派人来,表面是关怀,实则是探虚实——看他是否真伤得重,能否识破药中玄机。若他照服此药,昏睡两日,便是个寻常文官;若他拒用,便是警觉未失,值得另眼相待。
他不能昏,也不能醒得太快。
他要让所有人觉得,他只是侥幸逃过一劫的闲散官员,运气尚可,胆子不大,伤得不轻不重,正好够人惦记,又不至于送命。
第二波人来得更快。
午时刚过,三皇子府差役便至,捧着紫檀木盒,说是殿下亲赐。盒中参片厚如玉璧,色泽金黄,乃百年老参切片,价值千金。另附书信一封,字迹工整,言辞关切,称“闻君遇刺,心甚忧之,望善自珍摄,勿以政务劳形”。
龙允接过盒子,未拆信,只将紫檀盒轻轻推至案角,离自己三尺远。他盯着那盒子看了片刻,目光沉静,无喜无怒。三皇子反应如此迅速,礼数周全,似早有准备。这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等着这一天。
他在等什么?
龙允不语,只命小顺好生款待来使,赏银五两,送客出门。
第三波人来得最迟,却最耐人寻味。
申时末,林崇德家仆登门,提着一只青布包袱。打开一看,是一卷《南华经》与一只青瓷茶盏。经书纸质细腻,墨色沉稳,显然是新抄本;茶盏釉面润泽,底款刻“永和”二字,乃前朝旧物,非市井可得。
小顺呈上,龙允亲手接过,翻开经书。纸页平整,无折痕,唯独翻至“庖丁解牛”一篇时,指尖忽顿。
刀光起落,骨节分离,游刃于隙——恰如街头那三名刺客的刀法节奏。
他缓缓合上书,唇角微扬,低语一句:“刀法……看得倒真仔细。”
这话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含铁锈味。
他知道,林崇德送此书,绝非巧合。此人曾因弹劾贪官被太子清算,如今又被退回礼单,处境危如累卵。他选在此时送来《南华经》,分明是在试探——你龙允既然能躲过北狄刀法,是否还记得当年雁门关外,是谁在背后递刀?
旧账未清。
龙允将书卷放回案上,与紫檀盒并列,茶盏则置于两者之间,如鼎足之势。他望着这三份礼物,久久未语。
该来的,都来了。
太子派太医,是来看死活的;三皇子送参片,是来探深浅的;林崇德赠《南华经》,是来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一刀的。三方势力,三种姿态,同一目的——确认他究竟是不是那个该死却没死的龙允。
而他,必须让他们觉得,他不是。
他只是萧铭,翰林院小官,偶然升迁,侥幸逃生,伤得不轻,吓得不浅。
夜幕渐垂,烛火次第点亮。
小顺端来晚膳,一碗粥,一碟腌菜,半块蒸饼。龙允摇头,说没胃口。小顺劝了几句,见主子闭目假寐,便轻手轻脚退出,顺带吹灭了外间两盏灯。
屋内只剩一灯如豆,映在帐顶,晃出淡淡人影。
龙允并未入睡。他睁着眼,望着纱帐顶角绣的一枝忍冬花,纹丝不动。左手缓缓握拳,再松开,反复三次。筋肉牵动,痛感仍在,但已不妨事。他知道,明日便可起身理事,不必再装虚弱。
但他不能急。
他要让这伤,继续疼几天。
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转动。街巷坊间已有传言:“萧大人遇刺,血流满街,幸得神明庇佑。”“听说刺客用的是胡人刀法,莫非与北疆有关?”“东宫派了太医去,三皇子也送了礼,看来这位萧大人,不简单啊。”
这些话,会传进东宫,传进二皇子府,传进户部衙门。
有些人听了会笑,有些人听了会怕,有些人听了,会坐不住。
龙允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呼吸渐匀,胸膛起伏如常,仿佛真的睡去。
可就在帐顶光影微微一颤的瞬间,他嘴角忽然向上牵动了一下,极短,极冷,像刀锋掠过冰面。
太医是来看死活的,
慰问是来探深浅的,
送礼……是来问他还记不记得旧账的。
他记得。
每一道刀,每一滴血,每一个背叛他的名字。
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一歪,灯花爆了一声。
龙允依旧躺着,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府中万籁俱寂,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