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林府后巷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雨余潮，龙允踏出西市口茶棚时，袖角沾了半片槐叶。他未拂，只抬手将那叶夹进手中书册，步履如常地转入主街。街上已有挑担小贩沿墙摆开，油锅滋响，蒸笼冒白气，几个孩童赤脚追着滚铁环从他身侧掠过，笑声撞上屋檐又弹回来。一个卖糖人的老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吹手中的糖马。
一切如昨。
可龙允的背脊在第三步落下时微微绷紧。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息——而是风停了一瞬。巷口炊烟本向东斜，忽然垂落；茶肆檐下铜铃原本轻晃，此刻静悬不动。三处异样同时发生：左前方巷口人影一闪而没，右方茶肆临街窗扇无声推开寸许，头顶瓦面一片碎瓦微动，似有重物压过。
杀机已合围。
刀先至。
一柄短刃自巷口疾射而来，破空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直取腰肋。龙允侧身，书册横挡，纸页撕裂声中刃尖擦骨而过。未等落地，第二刀已至——茶肆窗内跃出一人，黑巾蒙面，刀走弧线，斩向颈侧。他仰首避让，刀锋削断一根发带，发丝飘落眼前。第三道黑影从屋檐扑下，双刀交叉劈落，势若断碑。
三面合击，无退路。
街面骤乱。小贩掀翻摊子往后缩，妇人抱起孩子尖叫奔逃，铁环滚入阴沟，糖马摔成碎片。人群四散，反倒成了屏障。龙允借一具倾倒的菜筐错步滑身，躲过第三击横扫，足跟蹬地旋身，肩撞街边木柱。柱后藏有一名暗哨？不，只是惯性试探。无人应答。他确信了：对方不要活口，也不留证。
三名刺客呈品字形逼近，步伐沉稳，呼吸同步。他们不再急攻，而是缓缓收拢距离，刀尖虚指，彼此间隔恰好能补位封杀。这不是江湖刺杀，是军阵绞杀。龙允站在街心，左手仍握着那本被划破的《盐政考》，右手自然垂落，指尖距腰带三寸——那里本该有剑，但他今日未佩“苍雷”。身份所限，三皇子萧铭不该随身带刃。
他不能拔剑。
也不能逃。
巷道曲折，岔路虽多，但刺客既敢在闹市动手，必已在各出口布有接应。贸然突围，极易陷入伏击。唯一生路，是在混乱中周旋，等黑龙阁眼线察觉异动。可他知道，等不起。
第一轮快攻是试探，现在才是杀招。
三人同时踏步。
左刺客低身突进，刀自下撩，直取大腿动脉；右刺客横移半步，刀锋斜引，封锁退路；屋顶那人跃下，双刀合握，由上贯下，力劈华山。三刀联动，节奏分明，竟如骑兵冲阵时的三叠浪——前浪开道，中浪断路，后浪决生死。
龙允后撤半步，踩上翻倒的蒸笼，借力腾身。左腿避过撩斩，右肩却撞上横刀边缘，布料撕裂，皮肉火辣。他在空中拧腰，避过当头一刀，落地时踉跄一步，背靠墙壁。血已渗出，在玄色劲装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三刺客略顿，似乎未料他竟能连避三杀。
龙允喘息一次，抬手抹去额角汗珠。他看着三人重新列阵，目光扫过他们的手腕动作——出刀前拇指轻推刀镡，小臂肌肉收缩角度一致，脚步落地时足尖先触地，再全掌承重。这不是寻常杀手，是经过统一操练的死士。更确切地说，是北狄骑兵中专司近卫的“狼牙营”旧制。
他曾在北疆见过这种刀法。
那时他率三千残兵守雁门关，敌军夜袭，百余名狼牙死士潜入城壕，以三人一组轮番强攻，专破将领亲卫。那一战，他亲手斩杀七组，对这套刀路熟得如同自己的呼吸。
所以，他必须确认。
他故意放缓动作，左脚向前半步，露出腰肋空档。右刺客立刻捕捉战机，刀光一闪，直刺而来。龙允不闪不避，仅以肩头微沉，任刀锋切入左臂外侧。刀入三分，血涌而出，瞬间染红衣袖。他借势后退三步，靠住对面药铺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药铺内传来惊呼，门扉微启又闭。
他按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溢出，顺着虎口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几点暗红。剧痛袭来，太阳穴突突跳动，视野边缘微微发黑。但他双目未眨，死死盯着那名收刀后撤的刺客——那人收刀时有个习惯性动作：刀柄回旋半圈，刀尖朝下轻点地面，正是北狄军中“报功”之礼。
没错，是北狄刀法。
不是模仿，不是偷学，是原汁原味的狼牙营技法。能在中原训练出这样的死士，背后必有北狄高层默许，甚至直接派遣教官。谁有这个能力？二皇子龙宸曾私通北狄，这是他掌握的情报之一。但眼下，他不能妄断。
他只记下三点：
其一，三人轻功不同。巷口那人踏瓦无声，显然是斥候出身；茶肆跃出者落地稍重，但转身极快，应是前锋锐士；屋檐俯冲者空中姿态稳定，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其二，他们用的是中原短刀，非北狄弯刀，说明武器本地打造，或为掩人耳目。
其三，攻击节奏虽齐，但第三击稍滞半拍，像是刻意控制杀伤力度——他们不想让他死得太快。
这是一次试探。
试探他的反应速度，试探他的武艺深浅，试探他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只是个闲散贵族。若他当场毙命，自然是除患；若他重伤逃脱，也能逼黑龙阁暴露更多力量；若他毫发无损……那便说明传言属实——三皇子萧铭，实乃龙允重生。
血还在流。
他解开腰带，撕下一截布条，缠住左臂。动作平稳，没有慌乱。他靠着门板站直，目光扫视三人逃离的方向：巷口那人折入南巷，身形隐于晾晒的棉布之后；茶肆刺客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民宅群中；屋檐那人反向奔行，直扑东坊角门。
三路分逃，路径分散，显系训练有素。
他未追。
追不上。三人轻功各有特点，配合默契，一旦分头行动，极难围堵。且此地乃闹市，追击必引官兵，反而打草惊蛇。他只需记住他们的逃逸角度与初始步伐频率，便可推演出接应位置——东西两坊交界，靠近漕运码头的老仓区。那里巷道纵横，货栈密集，最利藏身。
他正欲抬手探查伤口深度，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三骑并驰，尘土飞扬。为首之人黑衣劲装，腰悬双钩，正是燕十三。他身后两名黑龙阁死士手持长弓，箭已上弦。他们显然接到街头骚乱的密报，火速赶来。
燕十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公子！”
龙允抬手制止他开口，声音低沉：“让他们走。”
燕十三一怔。
“我说，让他们走。”龙允重复，语气未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要查的，不是脚印，是刀法从哪来。”
燕十三沉默片刻，挥手示意身后两人收弓。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龙允染血的左臂上，眉头微皱，却未多言。他知道规矩——龙允不让追的，便是不能追。
龙允倚着门板，缓了口气。失血让他有些眩晕，但他仍挺直脊背，目光扫过街道。地上散落着菜叶、蒸笼、翻倒的油锅，几只鸡惊飞扑腾，一只猫从药铺门缝钻出，舔着爪子上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溅落的。街角那个卖糖人的老翁不见了，只剩半融的糖马瘫在泥里，像一团扭曲的琥珀。
他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盐政考》。书页被刀锋划开两道，墨字断裂，恰在“盐引五成”一句上。他轻轻合上，封面沾了血，留下一道斜痕。
燕十三低声问：“需要传太医吗？”
“不必。”龙允摇头，“现在传，消息就散了。我还能走。”
他说完，试着迈步。左臂牵扯作痛，但不影响行动。他沿着街边慢慢前行，脚步稳健，仿佛刚才的刺杀不过是一场寻常冲突。燕十三落后半步跟随，另外两人牵马在后。
街上百姓陆续探头张望，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他是翰林院那位年轻官员，纷纷议论：“那是萧大人吧？听说他刚升了太子记室参军……”“刚才那几刀，看得我心都跳出来了！”“怪事，这些人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无人上前询问，也无人敢靠近。
这就是京城。见血不惊，遇事装聋。只要不烧到自家门上，便当作无事发生。
龙允走过一家绸缎庄，橱窗映出他的身影：玄衣染血，发带松散，左臂裹着临时布条，脸色苍白却不失镇定。他看了一眼，继续前行。
他知道，这一幕会传开。
不出今日，街头刺杀的消息就会流入东宫、二皇子府、户部衙门。有人会说他命大，有人会说他运气好，有人会冷笑“终究没死”。但只有极少数人会在意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北狄刀法？
他故意挨的那一刀，不是冲动，不是失误，而是一次确认。
他要让幕后之人知道——他看见了。
他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明白——游戏开始了。
燕十三低声汇报：“南巷已查，无人接应。屋顶巡查发现一处瓦片松动，但无血迹。东坊角门守卒称未见可疑之人出入。”
龙允点头：“他们早有准备。用的不是正门，是货栈之间的暗巷。查漕运老仓，尤其是废弃的‘永济’‘通源’两家，今晚派人盯梢。”
“是。”
“另外，把今天街上的每一个目击者都记下来。尤其是那个卖糖人的老翁，还有药铺里的人。别惊动，只记录。”
“明白。”
龙允停下脚步，站在街心十字路口。阳光终于穿透薄雾，照在青石板上，血迹开始发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巳时初刻，日头正升。
他还有两处文书要送，一场茶会要赴，一份奏折要誊抄。生活必须如常。
“你去安排。”他对燕十三说，“我回府换衣。”
燕十三欲言又止：“伤口……”
“死不了。”龙允淡淡道，“等事情办完，再处理。”
他迈步前行，左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街面上留下断续的红点。每一步都稳，每一息都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有任何破绽。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闲散贵族，一个侥幸逃生的文官，一个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
而不是那个曾在风雪峡谷中爬出万人尸堆的龙允。
他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浑浊，漂着几片菜叶。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停下。
水中倒影里，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顺，不再是惶恐，不再是侥幸。
而是冷，如寒潭深处的一块铁。
桥上行人匆匆而过，无人注意他的停留。
他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风起了。
街角的布幡猎猎作响。
一片槐叶从枝头飘落，正好落在他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