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檐角铜铃轻响。
龙允睁开眼,目光落回案前那只瓷碗上。它仍卡在木案裂缝之中,半倾不倒,药液早已干涸,碗底结了一层灰白薄壳。他不动声色,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离碗沿三寸处停住,旋即收回,转而抚平袖口一道褶皱。
外院传来脚步声,急而不乱,是家仆小顺。
“公子,宫里来人了。”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意,“太子……驾临府前。”
龙允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起身整衣。玄色常服换下昨夜未脱的青衫,腰带系紧时指节略顿,动作却未迟滞。他走到铜盆前掬水净面,冷水激过额角那道淡疤,皮肤微微抽紧。抬首时,镜中人眼神已如深潭无波。
“迎至二门,不得惊扰街邻。”他开口,声不高,字字清晰,“备茶,用去年贡雪芽,水沸三遍,凉至七分入盏。”
小顺应诺退下。龙允缓步出屋,足踏青石板路,步伐沉稳如常,唯左脚落地时稍重半分——那是北疆风雪中冻伤的老疾,每逢寒湿便隐隐作痛。今晨尤甚。
府门开处,明黄伞盖映入眼帘。太子龙弘立于阶下,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素金团龙常袍,手持鎏金折扇,扇面《太平江山图》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身后随从八人,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龙允趋前行礼,双膝触地不过瞬息,便被太子伸手虚扶。
“萧记室不必多礼。”太子语气温和,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要探出什么端倪,“孤听闻你救驾有功,心中挂念,特来亲谢。”
“臣不敢当。”龙允低头侧身引路,“救命之恩实属妄言,昨夜 лишь尽臣子本分。”
二人并行入府,脚步节奏微妙错落。太子先行半步,又时时回首,似关切,实为审视。龙允始终落后尺许,目视前方地面,余光却将对方每一步姿态、每一缕神情尽数收入。
正厅内陈设简朴,一桌四椅,墙上悬幅《寒江独钓图》,笔墨疏淡,无多余摆设。龙允请太子上座,自居下首。茶具早已备好,白瓷青纹,洁净无尘。他亲自执壶注水,手腕稳定,水流如线,不溅不溢。
茶香渐起,氤氲满室。
太子接过茶盏,未饮先嗅,唇角微扬:“好茶。清冽中有骨力,倒是像你这等人品。”
龙允垂首:“殿下谬赞,臣惶恐。”
“惶恐?”太子终于啜了一口,喉结微动,放下茶盏时杯底与碟面轻碰一声,“昨夜你踢飞匕首,护我于危局,手都不抖一下,今日见孤亲临,反倒惶恐起来?”
“那时情势紧急,唯有本能反应。”龙允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如今静坐相对,思及僭越之举,自然心生敬畏。”
太子盯着他,良久不语。厅内一时寂静,唯有炉火轻爆,茶烟袅袅上升,在梁间盘旋成缕。窗外天光渐亮,照得地上砖缝清晰可见,一道斜影自门槛延伸至龙允足边,随日头移动,悄然逼近。
“你可知,孤为何今日前来?”太子忽然开口。
“臣愚钝,不敢妄测圣心。”
“不是圣心。”太子纠正,“是孤的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叩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某种无声的计数。“这些年,孤见过太多人。有人对我阿谀奉承,有人对我避之不及,有人表面恭敬,背地冷笑。可你不一样。”
龙允依旧低眉,但耳廓微动。
“你不讨好我,也不惧怕我。甚至那一脚,几乎踩在我袍角上——若非收势快,今日我便是拖泥带水的储君了。”太子语气竟带笑意,却不达眼底,“可你偏偏做得恰到好处,既救了我,又没让我失颜面。”
“臣当时只求制敌,未曾细想。”
“所以才真。”太子缓缓道,“虚假之人,总想把事情做圆;而真实的人,反而会留破绽。你的破绽,就是那一脚。”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龙允左脸那道疤痕上。“这伤,是在北疆落下的?”
“回殿下,是十五岁戍边时,与北狄骑兵交战所留。”
“哦?”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听说当年风雪峡谷一役,三千残兵全军覆没,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侥幸未死罢了。”
“侥幸?”太子低声重复,忽而一笑,“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哪有什么侥幸。”
龙允不再接话。他知道这一问背后藏着试探,也知自己身份来历早被查过无数遍。但他更清楚,此刻不能解释太多,也不能显得太过沉默。
于是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
阳光已洒满庭院,几片落叶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静静落下。一只麻雀跳上窗台,啄了两下空陶碗,振翅而去。
“你在看什么?”太子问。
“一点动静。”龙允答,“风动,叶动,鸟来又去。世间万物,皆有其因。”
“那你呢?”太子忽然转向他,声音低了几分,“你的动因是什么?”
龙允心头微震,面上不动。
“臣不过是朝廷一介记室,奉命行事而已。”
“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太子凝视着他,指节再次轻叩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渐密。茶烟缭绕中,他的面容忽明忽暗,那双看似温厚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然后,他端起茶盏,又饮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放下。
“萧铭。”他唤其名,而非官职。
龙允立即抬头,拱手待命。
“孤想问你一句话。”太子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闲谈口吻,而是带着储君特有的威压,“你要如实回答。”
“臣洗耳恭听。”
“你觉得,”太子目光如钉,直刺而来,“孤这个太子,当得怎么样?”
空气骤然凝滞。
炉火熄了最后一星红烬,茶烟散尽,梁上灰尘缓缓飘落。窗外的风也停了,树梢不动,鸟声绝迹。整个院子仿佛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
龙允垂下眼帘。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一问的分量。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评价,而是一场无形的考校。说好,是谄媚;说坏,是死罪;模棱两可,是欺君。无论怎么答,都可能埋下祸根。
但他更明白,太子之所以亲自登门,不是为了听一句恭维,而是动摇了。
一个高高在上的储君,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一个小小记室家中喝茶。他来,是因为昨夜那场刺杀让他睡不着;是因为他开始怀疑身边每一个人;是因为他需要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究竟是明君之相,还是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而这面镜子,他选中了龙允。
因为这个人不卑不亢,因为这个人曾在生死关头救他一命,因为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定,像是见过真正的大风大浪。
所以这一问,不是试探能力,而是试探忠诚。
龙允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很快又被体温蒸干。他脑中飞速权衡:若直言其政令宽软、优柔寡断,必遭忌恨;若一味称颂仁德,又显虚伪。唯有以退为进,留有余地,方能在刀锋之上行走而不坠。
他仍低着头,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太子静静等着。
他的手仍握着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杯中茶水微微晃荡,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阳光移过窗棂,照在龙允肩头,一侧明亮,一侧隐于阴影。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不起眼,却自有其质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茶凉了,烟散了,连窗外的蝉鸣都歇了。
龙允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子。
没有恐惧,没有激动,也没有刻意的镇定。只是看着,像看着一个寻常提问的上司。
他的嘴张开了。
却又停住。
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中,最终化作一句最稳妥的开场。
但他尚未出口。
太子的目光却已锁死他唇形,呼吸微凝,连握杯的手都僵住了。
厅内死寂。
只有那盏茶,还在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龙允的唇边,浮现出半个音节的轮廓。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