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三刻,天光未明。
龙允仍坐于案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如松,未曾倚靠椅背。他闭目不动,呼吸绵长而匀称,仿佛已入定境,实则脑中波涛翻涌,思绪如刀锋般来回切割着同一道难题。
揭,还是不揭?
昨夜槐树下所得之信,苏墨带回之言,刺客左臂烙印、寒铁令牌上的“燕”字纹路,骨牌流转的轨迹——桩桩件件皆指向二皇子龙宸。证据确凿,环环相扣,无一可驳。若此刻进宫,将令牌呈上,再附以口述推演,未必不能令太子震怒、皇帝彻查。
但他不能。
也不该。
他不是朝中重臣,无门生故吏为援;不是宗室亲王,无名分地位可恃;不过是个刚被擢升为记室参军的闲散书生,名叫萧铭。一个连官服都尚未配齐的小人物。
若贸然指认皇子谋逆,谁会信?
怕是话音未落,便有御史出列弹劾:“萧某何人?凭何断定此乃二皇子所为?莫非受人指使,构陷宗室,动摇国本?”届时一道圣旨下来,押入诏狱,杖责六十,流放三千里,已是轻判。
更甚者,若二皇子早有防备,反手递上一封伪造书信,说他与北狄暗通款曲,借刺杀之名行栽赃之实——那他便是百口难辩。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三千残兵守风雪峡谷,血战七昼夜,终因粮尽援绝而溃败。那一战,他活了下来,全军覆没。后来才知,是太子与二皇子联手,在兵部压下求援急报,在户部截断粮草转运,在工部销毁烽燧火器图纸。三人合谋,只为除他这个边疆功高震主的异姓将领。
如今,他又一次站在悬崖边缘。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是执棋之人。
可执棋者,亦需有落子之机。
时机未至,强行出手,不过是自毁根基。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瓷碗上。
那是昨日苏清婉送来的安神汤,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药膜,边缘微皱,似干涸的湖床。碗沿有一圈极淡的唇印,已被擦拭过,却仍残留些许痕迹,像一道不肯消散的记忆。
他盯着那痕迹,看了许久。
然后伸手,指尖轻轻触了下碗壁。
冷的。
一如这四更天的风。
他没有喝它。
也从未打算喝。
他知道她的好意,也知道她看穿了他的伪装。但她终究是太傅之女,是这深宫规矩养大的贵女,尚不知权谋之争,不在诗书之间,而在生死一线。
他收回手,五指缓缓收拢,掌心空握,仿佛攥住了一团无形的风。
窗外,天色渐变。
东方云层厚重,灰白交杂,尚未破晓,却已有晨鸟扑翅之声从屋檐掠过。远处街巷传来第一声梆子响,悠远而沉闷,划开寂静。有人起身开门,木轴吱呀作响;有犬吠两声,旋即被呵止;一辆独轮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咯噔一声卡进缝隙,又被人用力推了出来。
人间醒了。
而他仍困在黑夜里。
他站起身,动作极轻,靴底贴地无声。几步走到窗畔,抬手推开木棂。冷风灌入,吹动案上纸页哗啦作响,他未回头,只凝望皇城方向。
宫灯依旧亮着,几点昏黄嵌在重重殿宇之间,东宫所在一片沉寂,檐角铜铃不动,廊下值夜的宦官缩着脖子打盹。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刺杀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风暴已在酝酿。
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
此人阴狠狡诈,为试探他是否诈死,曾屠尽北疆三村制造瘟疫。如今刺杀失败,弃卒被捕,骨牌线索外泄——他必已察觉有人在查他。
下一步,他会怎么做?
换人?灭口?还是……转而对付皇帝?
若皇帝暴病、驾崩,储位空悬,太子无能,百官惶恐,届时他便可挟兵权或太后之势,逼宫夺位。此计虽险,却比刺杀太子更为隐蔽,也更容易脱罪。
他眉头微蹙。
若真如此,自己手中这点证据,便再无用武之地。到那时,二皇子已是监国摄政,谁敢质疑?谁又能质疑?
可若现在揭发,又能如何?
太子素来优柔寡断,面对手足相残的指控,必生疑虑。他会问:你有何凭证?你说骨牌出自三皇子赏赐名单,可名单早已遗失,仅存副本在礼部档案,谁能证明是你推断无误,而非蓄意诬陷?
何况,二皇子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丞相高嵩与其暗中勾连,禁军统领萧远山是太后侄儿,亦听其调遣。更有江南盐商、边关将领私下输诚,党羽遍布六部。
一旦风声走漏,这些人立刻便会结成同盟,反咬一口。
到时候,不是他扳倒二皇子,而是二皇子借势清洗异己,将他连根拔起。
他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节泛白。
他知道,真正的权谋,从来不是一击致命。
而是等对方先动。
让他露出破绽,让他自乱阵脚,让他在慌乱中犯错。
只有那样,才能一击毙命,斩草除根。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北疆战场的画面——大雪纷飞,铁骑奔腾,敌军如潮水般涌来。他当时立于高坡之上,手持苍雷剑,下令全军后撤十里,引敌深入。副将不解,问他为何不正面迎敌。他只说了一句:“等他们踏进沼泽,再烧火。”
那一战,他用三千残兵,歼敌两万八千,俘获北狄先锋将军。
因为他知道,敌人越强,越容易轻敌。
如今的二皇子,正如当年的北狄铁骑。
骄横、自负、急于求成。
只要他再等一等,对方一定会再次出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黑暗中静静蛰伏,像一头藏于林间的猛兽,耐心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案前。
坐下时,衣袍未发出一丝声响。
他不再闭目,而是睁眼直视那碗凉透的安神汤。
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抵住碗沿,轻轻一推。
瓷碗滑动,发出细微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它沿着案面移动,速度缓慢,直至抵达案角裂缝处,猛然一顿,倾斜而立,半悬半挂,既未倾倒,也未归正,就那样卡在缝隙之中,摇摇欲坠,却又始终不落。
他收回手,重新交叠于膝上。
不动。
不语。
窗外,天色渐亮。
皇城方向传来钟鼓楼的第一声晨钟,浑厚悠远,荡开层层雾气。宫门开启,禁军换岗,甲叶碰撞之声隐隐可闻。街市上人声渐起,小贩挑担叫卖,茶肆炉火燃起,炊烟袅袅升起。
长安城彻底醒了。
而他仍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峰,立于昼夜交替之时。
他知道,太子不会相信他。
他也知道,二皇子不会停手。
但他更知道,自己必须忍耐。
再等等。
看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他不动,心却已巡行九重宫阙。
他在等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在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时机。
院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瓦当上,低头啄了两下,忽而振翅飞走。
屋内,香炉中的残香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断裂,消散。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把藏于鞘中的刀,锋芒未露,杀机已成。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短促而清亮。
他睁开眼。
眸光冷峻,如霜照雪。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案角。
那里放着一只瓷碗,是昨日苏清婉送来的安神汤,早已凉透。
他没有碰它。
只是看着。
碗沿有一圈淡淡唇印,已被擦拭过,但仍隐约可见。
他盯着那痕迹,看了片刻。
忽然伸手,将碗轻轻推开。
瓷碗滑动,发出轻微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停稳时,正卡在案边裂缝之中,倾斜不倒。
他收回手,重新交叠于膝。
闭目。
不动。
风从窗隙钻入,吹动案上纸页一角。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峰,立于黑夜将尽之时。
天快亮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