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二刻,夜风穿巷。
龙允仍立于槐树之下,青石板上月光斜铺,半明半暗。他未归院,亦未动步,仿佛自苏墨退去之后,时间便在他周身凝滞。远处皇城宫灯如豆,近处屋脊连绵如兽伏,皆入其眼,却未扰其神。
他左手指节轻搭剑柄,掌心微汗,不因寒夜,而因思量。
脑中画卷徐展——三日前太子寿宴,正殿灯火通明,丝竹未歇。那侍女自舞姬身后踏出,脚步略沉,右手藏袖,出手时机精准至极:正是太子饮下第三杯酒、心神稍懈之际。她所持匕首未淬毒,刃口反光黯淡,显非仓促行事;目标直指太子咽喉,一击毙命之意昭然。若成,则东宫易主,朝局震荡。
然此刺杀未成。
更出人意料者,是他在侧,踢飞匕首,护住太子。
此事本可作罢,若幕后之人仅欲借刀杀人、嫁祸于敌。但龙允知,绝非如此简单。
他闭目,再睁,目光落于虚空某点,似将整座长安城的权势脉络摊开于前。
太子虽昏懦,然名分在位,皇帝未曾流露废立之意。朝中重臣多持守旧制,言“国本不可轻动”。若太子无故暴毙,二皇子便可依“嫡次承绪”之礼,顺理成章入主东宫。此为其利。
然若太子不死,局势反危。
刺客出自北狄血燕,已除名之死士,档案注销,银流隐匿七层,手段老辣,布局深远。此人非为寻常刺客,而是专为脱责而设的弃子。幕后之人算准其死不足惜,踪迹难追,即便败露,亦难溯源。
为何用此等人?
正因为万无一失。
血燕弃卒,无人识其面目;寒铁令牌,常人不得见;骨牌调令,三十年仅发三块,外人闻所未闻。此等安排,非仅夺命,更为灭迹。行刺若成,天下只道东宫有变,或疑北狄细作潜入,谁会想到竟与皇子有关?
除非……有人查到了“燕”字令。
除非……有人认得那枚骨牌来历。
除非……有人竟能潜入边市,问出礼部旧档,甚至追到三月前北疆边界那场秘密交易。
幕后之人,必以为此计天衣无缝。
但他没料到三点。
第一,刺客失败。
第二,刺客被擒。
第三,擒下她的人,是他龙允。
风掠过耳际,吹动额前碎发。他不动,心却已转过千回。
若仅为争权,何须动用北狄死士?朝中党羽、禁军内应、太医投毒,皆可行事,且更稳妥。偏选此路,说明两点:其一,此人急于求成,不愿再耗;其二,此人手中无可用之兵,无可信之臣,唯有借外力破局。
放眼诸王,谁符合?
三皇子谨小慎微,无党无势,不敢妄动;四皇子年幼,尚在启蒙;五皇子远封边州,鞭长莫及。
唯二皇子龙宸,素怀野心,久蓄私欲,屡遭压制,恨太子久矣。
且其母为异族舞姬,出身卑微,幼时常受讥讽,对正统名分既羡且妒。今太子居储位,享尊荣,他却终日屈居其下,纵表面恭顺,内心早已裂痕深种。
此人为何不动手?
因无正当理由。
皇帝春秋鼎盛,未有病危之象;太子虽庸,未犯大过,无废黜之由。若贸然起事,便是谋逆,天下共诛之。
唯有太子“暴毙”,方可顺势而上。
而暴毙之因,最好看似外患——譬如北狄刺客入宫行刺,震动朝野,二皇子挺身而出,主持大局,百官拥戴,水到渠成。
妙哉。
然此局有一破绽。
刺客既为弃卒,为何持有“燕”字令?
血燕规矩,除名即死,不得持令。除非有更高权限者特许。
谁有此权?
北狄可汗?未必肯为大曜皇子冒毁约之险。
先帝旧将?早已凋零殆尽。
唯一可能——曾获赏赐战利品之人。
先帝十六年冬,北狄献俘求和,其中一件战利品,名为“狼首骨符,双目嵌玉,可启血燕死营”,赏赐名单中有三皇子名。
三皇子?
龙允眸光微闪。
随即冷笑。
非三皇子,乃**二皇子**。
当年三皇子尚在襁褓,何能领军破敌?所谓“战利品赏赐”,不过是皇帝为平衡宗室,虚列其名,实则由真正领兵的镇北将军代为接收。而那位将军,正是二皇子生母之兄,早年战死于北疆。
骨牌,或由此流入二皇子之手。
又或,根本就是皇帝误记,二皇子借此机会,悄然顶替名册,将战利品据为己有。
三十年来,仅三块骨牌。
一块在可汗手中,一块毁于大火,第三块……落入二皇子囊中。
他握有开启血燕死营的钥匙。
三年前,一名蒙面人夜会血燕教头,交出骨牌,换走一名除名死士。
时间吻合。
动机吻合。
手段吻合。
一切皆指向一人——二皇子龙宸。
龙允指尖缓缓收紧,压在剑柄之上,皮质鞘面传来细微摩擦声。
原来如此。
他并非只想杀太子。
他是要制造一场“外邦行刺”的假象,让太子死于非命,激起民愤,逼迫皇帝不得不以“安社稷、定人心”为由,立其为新储。届时他披孝登位,悲情动人,百官俯首,无人敢言异议。
高明。
狠辣。
且胆大包天。
然他没料到,自己会出现在寿宴上。
更没料到,他会出手救人。
那一脚,不只是踢飞匕首,更是踢碎了对方筹谋已久的棋局。
此刻,东宫之内,必有人彻夜难眠。
或许正在烧毁信件,或许正在灭口证人,或许正焦急等待消息,盼着刺客已死,死无对证。
但他们不知,那枚寒铁令牌,已在自己手中。
他们更不知,自己已知晓骨牌来历。
他们还不知,自己正站在这棵槐树下,将整盘棋看得通透。
风渐止,叶不响。
他缓缓松开剑柄,右手垂落身侧,左手却抬起,轻轻抚过左脸那道淡色剑疤。
这疤,是十五岁戍守北疆时留下的。那一战,三千残兵对阵北狄三万铁骑,雪夜鏖战,血染黄沙。他活了下来,全军覆没。
如今,又是北狄人。
又是刺杀。
又是阴谋。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边将,而是执棋之人。
他低头,看向脚下青砖缝隙。
昨夜雨水浸润,灰烬模糊,那是他烧毁的令牌拓纸副本。字迹已散,墨痕如泪。
他知道,只要他现在进宫,将令牌呈上,再附以苏墨带回的情报,二皇子必当场下狱。太子得保,皇帝震怒,朝堂清洗,风云骤变。
但他不能。
也不该。
此时揭发,不过是将真相扔进火堆,烧出一阵喧嚣,却未必能烧尽根脉。二皇子背后,是否另有靠山?是否已与其他势力勾连?是否早已布下后手?
若贸然出手,打草惊蛇,反被其所乘。
况且——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
宫灯依旧,静默如常。
皇帝尚未察觉风雨将至。
太子仍在梦中,浑然不觉生死一线。
而他龙允,不过是个刚被提拔为记室参军的闲散书生,名叫萧铭。
一个无根无基、无权无势的小人物。
若此时跳出来指认皇子谋逆,谁会信?
怕是还未开口,便已被扣上“构陷宗室、动摇国本”的罪名,押入诏狱,永世不得翻身。
他必须等。
等证据链完整,等时机成熟,等对方露出更多破绽。
更要等——**他自己,拥有足以掀翻棋盘的力量**。
他转身,步伐沉稳,沿青石板路返回赁居小院。
足音轻,被夜风卷走。
院门轻启,合拢无声。
他未点灯,径直走入内室,坐于案前。
案上《春秋》摊开,笔未蘸墨,纸无一字。
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双眼微阖,呼吸平缓,似已入定。
然脑中波涛未息。
二皇子欲借北狄之手除太子,此为其一策。
然此策既败,他必另谋他法。
下一步,会是什么?
拉拢大臣?收买禁军?还是……再次行刺?
若再行刺,必不会用同一手法。他会换人,换路,换时机。
或许,不再针对太子。
或许,转而对付皇帝。
或许,制造疫病、火灾、兵变,以乱局逼宫。
种种可能,在他心中逐一推演,如沙盘推兵,步步设防。
他不动,心却已巡行九重宫阙。
窗外,残月西斜,天光未现。
东方仍黑,然云层边缘,已透出一丝灰白。
新的一日将至。
风暴未起,然气流已变。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把藏于鞘中的刀,锋芒未露,杀机已成。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短促而清亮。
他睁开眼。
眸光冷峻,如霜照雪。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案角。
那里放着一只瓷碗,是昨日苏清婉送来的安神汤,早已凉透。
他没有碰它。
只是看着。
碗沿有一圈淡淡唇印,已被擦拭过,但仍隐约可见。
他盯着那痕迹,看了片刻。
忽然伸手,将碗轻轻推开。
瓷碗滑动,发出轻微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停稳时,正卡在案边裂缝之中,倾斜不倒。
他收回手,重新交叠于膝。
闭目。
不动。
风从窗隙钻入,吹动案上纸页一角。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峰,立于黑夜将尽之时。
天快亮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