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篝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青龙没有睡，他靠坐在青石旁边的石台上，手按在剑柄上，望着那片白色的族群一夜没有合眼。他的目光落在青石之上那只沉默的首领身上，又落在蜷缩在洞穴口的母白猿身上。她一夜没有睡，眼睛直直地望着蛊雕叫声传来的方向，眼眶红得发紫，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新的泪又淌了下来。她的怀里空空的，没有小白猿。
青龙的手握紧了剑柄，又松开。又握紧。
玄武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青龙。她靠在他肩头睡了一夜，他没有动，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没有睡好。
“青龙哥哥，你一夜没睡？”
“睡了。”青龙轻声说。但他收回了目光，声音比平时低缓了些。
狌狌首领从青石上跳了下来。它的身形虽然庞大，落地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走到青龙面前，低下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龙族的殿下，天亮了，你们也该启程了。”
青龙没有动，目光依旧温和地看着它：“再留几日吧，我想替你们做点什么。”
狌狌首领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解。
青龙站起身，走到青石旁边，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活动起来的白猿。母猿带着幼崽往林子深处走，准备去采集今天的果实。壮年的白猿扛着石斧和木棍，准备去巡逻。一切都是老样子，数万年不变的样子。每只白猿都低着头，走得很快，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空。它们不敢落单，不敢走慢，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它们活得像一群猎物。
“你们去采果子的时候，”青龙转过身，语气轻柔却笃定，“尽量待在一起，别散开了。”
狌狌首领没有说话。
“个蛊雕在天上，你们在地上，跑不过，也躲不开。”青龙的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白猿，“只要不落单，它就不敢轻易下来。”
狌狌首领沉默了很久。“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但它还是会来。来的时候，怕到了骨子里，腿脚便不听使唤，脑子也一片空白。”
“那是本能的恐惧。”青龙看着狌狌首领，眼神里透着理解，“可若是有了底气，就不会散了。”
狌狌首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有一个法子，”青龙轻声说，“只是有些凶险，未必能成。”
“二殿下请指教。”
青龙把手按在龙渊剑柄上，目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望向天空。“蛊雕抓猎物时只认白色的、在林间跳动的小东西。若是有个白猿，孤零零地在树上搬果子，走得慢些——”
“蛊雕定会扑下来。”狌狌首领接话道。
“是，它一定会来。”青龙点了点头。
狌狌首领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你想披上我们的皮，去引它。”
“不是骗它。”青龙轻声纠正，“是让它以为，我就是你们中的一个。”
“这太危险了。”狌狌首领的声音变低了。它的白色耳朵向后贴了贴，那是白猿害怕时的动作。
“我知道。”
狌狌首领没有再劝。它转过身，蹲回青石上，白色的耳朵轻轻动着。过了很久，它才开口：“你身上的气息不对，它闻得出的。”
青龙将龙渊剑横在胸前。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清冽的剑鸣声极轻极低，像是什么东西被封在了剑鞘里。“有龙渊剑压着，它闻不到我的气息。”
狌狌首领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青龙。“它看得到。你不是白色的。”
“我需要一张褪下来的旧皮毛。”青龙温声道，“不要活的，旧的就好。”
狌狌首领侧过头，对身边的长老低低地发出一声呜咽。长老点了点头，起身走进洞穴深处。不一会儿，它捧着一张灰白色的猿皮走了出来。那是一张老猿褪下的皮，毛色已经不再雪白，而是带着灰黄，像落满了灰尘的旧雪。但远远看去，依然是白色的。
青龙双手接过，郑重地披在肩上。他是人形，身形比白猿高大，但远远看去，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林间晃动，分不清是人还是猿。
狌狌首领看了他很久。“远看是像了。但你站得太直了，白猿背果子时，腰是弯的，头是低的。”
青龙依言弯下腰，低下头，把背上的猿皮拉了拉，盖住了肩膀。“这样呢？”
狌狌首领没有说像，也没有说不像。它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玄武站在一旁，看着青龙披上那张灰白色的猿皮，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不安。她想起那只母白猿的脸，想起那只小白猿被抓走时的样子，想起母白猿跪在树干上颤抖的背影。
“青龙哥哥，”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
“别怕，我在。”青龙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平静而让人安心，“等它俯冲下来的时候，你只管射它的眼睛。我相信你。”
玄武的手按上了鹿角弓。她想说“万一我射偏了呢”，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青龙拿了一筐野果，用藤蔓编的篮子装着，背在身后。他找了一棵高大的树，爬了上去，蹲在树梢上，开始一颗一颗地往篮子里装果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的腰是弯的，头是低的，背上的猿皮盖住了肩膀。远远看去，就是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蹲在树梢上搬果子的白猿。
树下的白猿们都躲进了密林深处。狌狌首领蹲在最高的树梢上，白色的耳朵竖起，盯着天空。它的手紧紧抠着树枝，指节泛出死灰色。长老们蹲在它身后，一动不动，像几块灰白色的石头。
玄武躲在另一棵大树的枝干后面。鹿角弓已经拉开，光矢搭在弦上，手指按着弓弦。她的指腹在出汗，汗珠顺着弓弦滑下去，滴在树叶上。她把呼吸压得很低，只敢用嘴出气。眼睛不敢眨，死死盯着天空。手不敢抖，死死握住弓臂。她在等。
林子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青龙往篮子里放果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声音很慢，慢得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然后，天空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是一只巨大的黑影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双翅展开，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把树冠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枝叶纷飞，碎叶和断枝哗啦啦地往下掉。风压先于声音到达，压得树冠猛地一沉，压得玄武的衣袍猎猎作响。
婴儿般的啼哭从空中炸开，凄厉、尖锐，让人头皮发麻。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头顶砸下来的，震得耳膜发疼。
蛊雕来了。
它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蹲在树梢上，背着一筐野果，弯着腰，低着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危险正在逼近。那只白猿搬果子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它的爪子从腹部伸了出来。每一根趾爪都像一把弯刀，暗红色的，像是常年被血浸透了。它收拢了翅膀，身体开始俯冲。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不，比闪电更快。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跟在它身后，像什么东西在尖叫。
玄武咬紧牙关，鹿角弓对准了那只黑影的眼睛。她没有射。太远了。还不够近。
她等。
等那双翅膀遮住了青龙头顶的天空。
等那双爪子伸到了青龙的头顶。
近一点。再近一点。她甚至能看清蛊雕爪子上暗红色的血迹，能看清它眼睛里缩小到极点的黑色瞳孔。
“动手！”青龙低吼一声，猛地从树梢上跃起。他迎着那双爪子冲了上去，龙渊剑出鞘，碧青色的剑光划破暗沉的天幕。剑光不是劈向蛊雕，而是劈向它身前的虚空——不是为了伤它，是为了让它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让它来不及躲闪。
玄武松开了弓弦。
光矢破空而出，弓弦回弹的声音、光矢划破空气的声音、蛊雕翅膀扇动的声音、青龙的吼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炸开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上空。
光矢没有射偏，它精准地没入了蛊雕的眼角下方，钉进了皮肉。黑红色的血从伤口中喷溅出来，洒在空中，洒在树叶上，洒在青龙的衣袍上。那血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落在皮肤上像被火星溅到。
蛊雕发出一声惨叫。不是婴儿般的啼哭，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的、让人牙齿发酸的嘶鸣。它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歪，翅膀拼命扇动，稳住身形。它偏了一下头，那只受伤的眼睛眯了起来，另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青龙。
青龙已经落在了另一棵树上，龙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还沾着蛊雕的血。他抬起头，迎着那只剩下的眼睛，没有退。
蛊雕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南飞去。
它的翅膀扇得很急，但节奏乱了。左翅比右翅快，身体往左边倾，飞得歪歪斜斜。血从空中滴落，黑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树叶上、石头上、泥土上，留下一路向南的痕迹。
“追！”青龙从树梢上跃起，踏着树冠追了出去。
玄武跟在他身后，两人在树梢间飞快穿行。蛊雕的速度还是很快，但它受了伤，飞得不如之前稳了。它的身体时而左倾，时而右倾，翅膀扇动的节奏越来越乱。有时它会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撑不住了，但在快要撞上树冠的时候又拼命拉起来。
青龙和玄武追在它身后，始终没有让它甩掉。
血迹越来越密。从一滴一滴变成了一条一条，从空中洒下来，像是什么东西的命在一点点流干。
它飞过一道山脊。飞过一片密林。飞过一条干涸的溪涧。然后它突然坠落了下去，不是慢慢降落，是直直地栽了下去，翅膀还张着，但不再扇动了。
远处的树冠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青龙落在一棵大树上，望着那只怪物坠落的方向。玄武落在他身侧，喘着粗气，手里还握着鹿角弓。
前方的林子比五岭更深、更密。阳光几乎透不下来，四周全是灰绿色的暗影。树干上爬满了从未见过的藤蔓，藤蔓上长着细密的刺，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山林的气息，不是水泽的气息，而是某种古老的、沉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林子深处慢慢呼吸的气息。
它很沉。沉得像要把人的骨头压弯。
“青龙哥哥，那是什么地方？”玄武轻声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林子深处那个沉睡的东西。
青龙望着那片暗沉的密林，眉头紧锁。“不知道。”
他没有再往前追。血滴从头顶的树叶上滑落，落在他的手背上。灼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他把手指放在鼻下闻了闻，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青龙落回地面，沿着血迹，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暗沉的密林。玄武跟在他身后，鹿角弓还握在手里，弓弦没有松。
蛊雕的血迹还在往前延伸，一滴一滴，渗进枯叶和泥土里，在暗绿色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前方，是一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被岁月遗忘的古老山林。
风吹不动这里的树叶，鸟飞不进这里的天空。
只有那串血迹，通向更深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