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长街，车轮声渐远。龙允立于太子府正殿外的阶下，晚风拂面，衣袂微动。他并未登车离去，而是转身回望那高耸的朱门，眸色沉静如渊。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寿宴虽散，宾客已陆续离席，但殿中灯火未熄，乐声也未曾停歇。几盏宫灯仍悬于檐角，映得庭院如昼。内侍穿梭其间，撤去残席，更换香炉。远处传来丝竹之声，似有舞姬仍在献艺，为尚未尽兴的贵客助兴。这是一场体面的收尾，一场延续到深夜的权谋盛宴。
龙允缓步而回，青衫拂地，玉佩轻响。他穿过廊庑，避过巡行的禁军，悄然重返正殿侧门。此处偏僻，仅由两名低阶内侍把守，见他腰佩翰林院编修玉牌，便未加阻拦。他垂首而入，身影再度没入大殿深处。
殿内已不如先前拥挤，却仍有数十人滞留。或为讨好太子而迟迟不归的官员，或为窥探局势而故意逗留的武将，亦有借酒攀谈、暗通款曲者。主位之上，太子龙弘仍端坐不动，手中鎏金折扇半开，目光扫视全场，神情从容，仿佛方才的疲惫从未存在。
唯有龙允看得清楚——太子左手始终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颤动，似在压抑某种焦躁；右袖略鼓，应是藏了那支狼首玉簪。而他身后两名贴身护卫，站姿比先前更紧，手按刀柄，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
龙允立于原处，仍是文官末列的位置，靠近蟠龙柱的阴影之下。他低头敛目，似因夜深而倦怠，实则耳听八方，心神全开。他不需要靠近太子，也不需要引人注目。他只需站在这里，像一根钉子，牢牢钉进这场棋局的心脏。
他知道刺客会来。
不是猜测，而是安排。
三日前，一封匿名信悄然流入京兆尹密档，言“太子寿辰当夜，必有血光之灾”。信中未指明何人所为，亦无确凿证据，却足以惊动各方势力。有人不信，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则趁机布局。而最敏感之人，莫过于那些早已对太子不满的朝臣与藩镇——他们不会放过任何动摇东宫的机会。
而这封信，正是龙允亲手所写，经由黑龙阁最隐秘的渠道送出。
他要的不是刺杀成功，而是人心浮动。
他要看看，在生死一瞬之间，谁会挺身而出，谁会退后避祸，谁会在混乱中悄然挪步，谁又会在危难之际露出破绽。
这才是真正的试炼。
殿中歌舞再起，一名舞姬水袖翻飞，踏着鼓点旋身而舞。她身姿曼妙，眉眼含情，引得几名官员频频侧目。太子含笑举杯，目光追随着舞影流转，嘴角微扬，仿佛重拾欢愉。
就在此时，龙允眼角微动。
那名舞姬身后，一名捧香炉的侍女低首前行，脚步平稳，动作熟练。她年约十七八，面容清秀，身穿浅绿宫装，腰系素带，发髻简单，无甚出奇之处。她是今日临时调来的杂役宫女，隶属尚仪局，名字登记在册，身份无可挑剔。
但她右手垂下的角度太直，手腕未随步伐自然摆动。
龙允的目光落在她袖口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反光，一闪即逝。
匕首。
他不动声色，呼吸未乱，心跳亦未加快。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侍女继续前行，绕过案几，穿过人群，距太子座前不过十步。她的目标明确：趁着舞姬旋转遮挡视线的刹那，突袭主位。
龙允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礼部尚书正与户部侍郎低声交谈，忽闻乐声转急，抬头望去。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似嫌扰了清谈，并未警觉。当看到侍女靠近时，他身体微倾，却未起身，反而向后靠了靠，仿佛生怕沾上麻烦。
兵部左侍郎原本饮酒，此时酒杯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低头佯作未见。他右手握杯，左手却悄悄按住腰间玉佩，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会被牵连。
两名武将并肩而立，甲胄未卸。其中一人猛然睁眼，手已按上刀柄，却被同伴轻轻一拉袖角，顿时迟疑，终究未动。
而坐在次席的丞相高嵩，始终闭目养神，此刻却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侍女，嘴角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龙允记下了这一切。
忠奸未辨，但虚实已分。
那侍女已行至太子座前三步，舞姬一个旋身，广袖横扫，遮住众人视线。就在这一瞬，她右手疾抬，袖中寒光暴起——
匕首出鞘。
她身形前扑，动作迅猛却不显训练痕迹，力道偏软，脚步微晃，显然非军中出身，亦未经严酷训练。她是被收买的死士，而非专业刺客。幕后之人并不指望她成功，只求制造混乱，试探反应。
太子终于察觉，猛地抬头，面色骤变。他本能后仰，双手抬起格挡，动作虽快，却已来不及完全避开。
匕首直刺胸前，距离衣襟仅三寸。
空气仿佛凝固。
殿中惊呼四起，内侍推搡逃散，乐师丢下乐器仓皇后退，舞姬尖叫倒地。禁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冲上前，脚步杂乱，阵型松散。
而就在这一瞬，龙允依旧纹丝不动。
他站在原地，青衫未动，玉佩轻晃，如同风暴中心的一块顽石。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匕首的刃面——清亮如水，无淬毒浊色，无烟熏痕迹，亦无腥气散发。此刃未染剧毒，刺杀之意更偏向威慑与象征，而非取命。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真正的刺杀，而是一场表演。
有人想看太子如何应对危机，更想看群臣如何反应乱局。而他自己，也正是这场表演的导演之一。
匕首再近两寸，太子的蟒袍已被划开一道细口，冷风灌入。他双目圆睁，额角渗汗，口中欲喊，却未发出声音。那一瞬的恐惧真实无比，绝非伪装。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龙允的目光却越过太子，落在那侍女的眼中。
她的眼神没有杀意，只有绝望。
那是被逼上绝路之人最后的挣扎，而非刺客赴死的决然。她甚至不敢直视太子，仿佛手中所持并非凶器，而是一块烧红的铁。
她是被迫的。
或许家人被挟，或许自身受制，她别无选择。
龙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曲，却没有抽出。
他还不能动。
此刻出手，便意味着暴露。他仍是萧铭，一个无根无派的寒士，若贸然救驾，只会引来更多猜忌与追查。他必须等，等到最关键的时刻，等到所有人的面具都被撕下。
禁军终于围拢，两名甲士扑上，一左一右夹击侍女。她手中匕首尚未再进，便已被撞偏，整个人被狠狠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鲜血直流。
但她仍死死攥着匕首，指节发白。
“护驾——护驾！”内侍总管嘶声大喊，声音颤抖。
太子喘息未定，双手撑在扶手上，脸色苍白。他低头看着胸前裂开的衣袍，又看向地上挣扎的侍女，眼神由惊转怒，最终化作阴沉。
“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押入刑部，严加审问！”
禁军拖起侍女，她双腿拖地，一路留下血痕。她未反抗，亦未求饶，只是嘴唇微动，似在默念什么。
龙允看得分明——她在数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七下时，她的头猛然一垂，昏死过去。
他心中微动。
七步？七息？还是七人？
这数字背后，必有含义。
但他不急于破解。
他要的，已经看到了。
礼部尚书退避三舍，兵部侍郎佯作不知，武将犹豫不决，丞相高嵩嘴角含笑——这些人，皆非真心拥戴太子。他们在等，在观望，在等待一个可以投靠新主的机会。
而真正忠于太子者，寥寥无几。
就连那两名贴身护卫，也是在他遇险后才拔刀，慢了整整三息。
龙允缓缓收回目光，垂手而立，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完成了本章的目标。
他放出了消息，引来了刺客，设下了局，冷眼旁观了人心的崩塌与伪装的瓦解。
他知道了谁该拉拢，谁该清除，谁可用，谁必除。
匕首虽未刺入太子胸膛，但它刺穿了这座宫殿的虚假太平。
殿中喧嚣未止，禁军押着侍女退出侧门，血迹蜿蜒。内侍慌忙清理地面，更换地毯。乐师战战兢兢重新奏乐，试图挽回气氛。太子整了整衣冠，强作镇定，举起酒杯：“诸位受惊了。孤无碍，不必挂怀。”
群臣纷纷附和，称颂太子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
唯有龙允沉默。
他站在角落，身形未动，右手垂于袖中，指尖微曲，似已做好出手准备，却始终未动。
他的任务已完成。
接下来，是别人的戏了。
太子仍坐在主位，双手撑在扶手上，背脊僵直，额角余汗未干。他望着空荡的前方，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与愤怒。
而那侍女，已被拖出殿门，只剩下一抹血痕，在金砖上缓缓晕开。
龙允的目光最后扫过全场。
礼部尚书低头饮酒，兵部侍郎与同僚耳语，武将擦拭额头冷汗，丞相高嵩闭目假寐，嘴角仍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收回视线，青衫静立，如一座孤峰。
匕首刺向太子的瞬间，已然过去。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