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破,天色仍沉在青灰之间。龙允已醒。
他睁眼望着屋顶横梁,木纹在微明中隐约可见。窗外无风,檐角铁马静垂,巷中亦无声息。他缓缓起身,动作轻而稳,未惊动床榻一丝响动。脚踩上地面时,足底触到微凉的砖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昨日晾晒《春秋穀梁传》的窗台尚空,书页整齐叠放于案头,虫蛀处已补妥。
他系上布带,披衣出门。
院门轻启,门外街巷如常。老井旁无人汲水,杂货铺尚未开板,唯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他立于门槛,目光扫过巷口槐树,枝叶低垂,影子斜铺路面,一如昨夜。一切如旧,却有异样浮于空气之中——不是声响,不是气味,而是某种无形之物的断裂感,仿佛一根绷紧的弦,在无人察觉时悄然松了一扣。
他不动声色,转身回屋,取下墙上斗笠,挂于臂弯。正欲再出,忽见窗台下青砖缝隙间,插着一枚极细的黑色羽毛。
羽身乌亮,长约三寸,根部略粗,尖端削锐,似鹰非鹰,不属京中常见飞禽。此物非自然落下,亦非孩童玩闹所遗。它被精准插入砖缝,角度垂直,深浅恰好,只露出半截在外,若非刻意留意,极易忽略。
龙允蹲下身,未用手碰,仅以目光丈量其位。
他知道这是谁留的。
燕十三来了信。
他站起,将斗笠戴上,压得不高不低,恰遮住左脸那道淡色剑疤。而后推门而出,步履如常,穿街而行。
南市口渐近,炊烟初升,茶肆灯笼未熄,映着薄雾泛黄。他绕过书肆门前,目光一扫——钱小宝惯坐的石凳空着,无书,无人,连那碗凉茶也不见踪影。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入巷尾一处废弃磨坊。
坊内尘积尺厚,石磨倾倒,木架腐朽。他立于中央,背对残窗,静候。
片刻后,一道黑影自屋顶跃下,落地无声,单膝点地,头未抬。
“阁主。”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
“说。”龙允未回头。
“林崇德昨夜召集幕僚,彻查钱明镜奏疏源头。今晨已有两名家奴扮作粮贩,驻守南市书肆两侧,专盯钱小宝出入路线。另有一辆青篷马车,登记于城西车行,今日报备运粮往北郭,实则为空车,路线必经永宁巷。”
龙允听着,指尖轻抚斗笠边缘。
“他们何时动手?”
“预计今日黄昏。永宁巷僻静,酉时前后人少,钱小宝独归,护卫轮值交接,间隙约一刻钟。彼时马车假作失控冲入巷中,趁乱挟持上车,转送城外别院。”
“林崇德可曾提及目的?”
“未明言,但据线报,其怒极拍案,斥‘小儿乱政’,又言‘御史大夫既不容我,便先断其血脉’。”
龙允眸光微敛。
他知道,这一招不在意料之外。权臣遭劾,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自省,而是寻根溯源,斩断源头。钱明镜因子而变,林崇德便欲以子制父。此计阴狠,却也寻常。真正危险的,是从不显形的刀。
他问:“眼线如何安插?”
“林府厨役乃我旧识,每五日送菜一次。昨夜他见幕僚密议,藏于柴房听壁,记下要旨,今晨借倒泔水之机传出。”
“可靠?”
“他曾受我恩,妻病将死,我赠药救之。此人重诺,不敢欺我。”
龙允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身,直视燕十三:“不必等他动手。”
燕十三抬头,面具覆面,唯余双目露于外,瞳孔微缩。
“你今夜就去钱府。”龙允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以旧友之子来访为由,请钱小宝至萧府暂住几日。就说近日南市治安不稳,恐有流寇扰民,我愿代为照看。”
“是‘请’,不是‘带’。”他补充,“礼数周全,不可惊动府中上下,更不可让钱小宝觉察危险。”
燕十三应声:“明白。”
“他若问缘由?”
“就说闲居无事,愿与故人之子共读些书,解闷而已。”
燕十三领命,身形一晃,已退至墙角。他攀上断梁,翻上屋顶,如夜猫般疾行而去,转瞬不见。
龙允立于原地,未动。
他知道,这一步棋看似平淡,实则凶险。燕十三虽隐秘,但出入钱府终有痕迹;钱小宝虽改过,终究是官宦之子,骤然离府,难免引人猜测。若林崇德耳目敏锐,未必不会顺藤摸瓜,追至萧府。
但他必须走这一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旦钱小宝落入林崇德之手,结局绝非关押羞辱那么简单。那样的人,会用尽手段逼供,会以痛楚撬开少年心防,会让他亲笔写下“父亲受人蛊惑”之类的供词,再择机泄露朝堂,反咬一口。届时,钱明镜百口莫辩,清誉尽毁,弹劾之势顷刻瓦解。
他不能让任何人成为牺牲品。
哪怕只是个曾整日醉卧街头的纨绔子弟。
他走出磨坊,阳光已洒上肩头。街市渐喧,卖饼声、叫卖声、车轮碾地声交织入耳。他缓步而行,路过杂货铺时,老板正在收摊前竹帘。
“萧先生早啊。”老板笑着招呼,“今儿回来得早?”
“嗯。”他应了一声,递上铜钱,“半斗糙米。”
老板称好米,装入布袋递来:“听说户部那位林大人昨儿大发雷霆,砸了书房?可是真事?”
龙允接过米袋,手指微顿。
“哪来的消息?”他问。
“城南酒楼里传出来的。”老板压低声音,“说是御史大夫参了他一本,列了六条大罪,连太子都惊动了。林大人气得摔砚台,墨汁溅了满墙,还骂‘哪个竖子坏我大事’!”
龙允眉梢不动,只淡淡道:“朝中纷争,非我所能知。”
说完,提米返家。
关门,落闩,将米袋放入柜中。他取刀切菜,生火煮饭。锅中水沸,米香渐起。他坐在灶前,望着跳动的火苗,思绪未远。
他知道,林崇德已经开始行动了。
那一场风暴,并未因奏疏递出而终结,反而才刚刚掀开一角。
饭熟,他盛一碗,坐下进食。饭菜简单,一菜一汤,吃得干净。饭毕,洗碗擦桌,将碗筷归位。而后取《春秋》一卷,翻开批注。今日批的是“庄公十年”,讲曹刿论战。他写道:“战在气,不在众。气衰则败,气盛则胜。然气不可久持,须择机而动。”
笔锋收住,他凝视此句良久,轻轻吹干墨迹。
他知道,自己正处在“择机而动”的时刻。
不急,不躁,不显,不藏。
藏得太深,便无人用;露得太明,便遭忌惮。他要在“可用”与“可信”之间,走出一条窄路。
午时过后,他出门散步。
一路行至南市口,人群熙攘。书肆前,那两名伪装成粮贩的家奴仍在。一人蹲在摊后剥蒜,另一人倚着扁担抽烟,目光却频频扫向巷口方向。他们不知,自己早已被人盯上。
龙允走过时,脚步未缓,目光亦未停留。他在对面茶肆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啜饮。
他知道,这些人不过是棋子。
真正的杀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黄昏将近,天边泛起橘红晚霞。他返家途中,特意绕行永宁巷。
巷内寂静,两旁土墙斑驳,野草丛生。巷尾堆着几捆柴火,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靠,车夫蹲在一旁啃干粮,看似寻常运货之人。
但他一眼看出破绽——马匹精神过甚,蹄下无尘,显是刚从别处疾驰而来;车厢底部略沉,重心偏后,似载有重物;车夫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短刀。
他继续前行,未作停留。
回到萧府,他推开院门,见西厢房窗纸透出烛光。
他知道,燕十三已经回来了。
他走进院中,立于天井之下,仰头望着天空。
晚霞如血,铺满西天。风自巷口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手中轻摇折扇,扇骨为竹,扇面素白,无字无画,是他近日新得之物,尚未题字。
他未曾察觉,这动作竟与往日不同。
从前他从不执扇,只佩剑。
如今却手持一柄空扇,轻轻摇动。
仿佛在等什么人,也仿佛在压住什么情绪。
院中安静,唯有灶间传来轻微响动——有人在烧水。
他知道那是钱小宝。
此刻他正在西厢房内,安然无恙。
而林崇德的人,还在永宁巷苦苦等候。
他们等到戌时,不见人影,终于放弃。回报主子时,只说目标未出现,疑其改道。林崇德闻讯暴怒,拍案而起,命人彻查身边所有仆役、幕僚、门客,甚至亲自审问车夫,追问是否走漏风声。然而无人知晓真相,亦无人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只当是巧合,或是钱小宝临时变卦。
却不知,那人早已在他眼皮底下,被悄然接走。
龙允站在院中,听见灶间水沸之声。
片刻后,一个年轻男子端着铜盆走出西厢房,盆中热气蒸腾。他穿着靛蓝直裰,发髻规整,正是钱小宝。他将水倒入院角木桶,回头看见龙允,微微一怔。
“萧兄。”他拱手,语气拘谨。
龙允点头:“歇着吧,不必拘礼。”
钱小宝应了一声,退回房中,轻轻掩上门。
龙允未动。
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他将与这个曾整日醉酒的少年共处一院。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读书,或许还会谈起南市的天气、书肆的新书、街坊的传闻。不会有激烈对话,不会有深谈交心,更不会有誓言承诺。
但有些东西,已在悄然改变。
就像春雨落土,不见其形,却已渗入根脉。
他收起折扇,放入袖中。
转身走入书房,取出一册旧卷,翻开。
是《孟子·梁惠王上》。
他读到一句:“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他静默片刻,提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三字:
“说得对。”
笔锋落下,烛火微微晃动。
院外传来更夫敲梆声,三更已至。
他吹灭烛火,躺于床榻。
窗外月光斜照,映在墙上,如一道银痕。
他闭目,入睡。
巷口槐树影子斜铺路面,几片落叶被风卷起,在门槛前打了个旋,又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