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初刻。
东华门外,车马渐稀。晨光斜照宫墙,青砖泛出微黄,檐角铜铃轻响,随风传入内廷。守门宦官立于石阶之下,手捧名册,目光扫过街口。一辆素帷小车缓缓驶来,停在宫门外。帘子掀开,一人跨步而下。
身着青衫,布料细密却不张扬,袖口束紧,腰带系得一丝不苟。他抬头望了一眼“东宫”匾额,目光沉静,未有半分迟疑,径直上前。
宦官翻阅名册,见其姓名列于今日召见名单之中,略一点头:“萧铭?林大人荐举之人,殿下已在偏殿候着,随我来。”
龙允颔首,不多言,只垂手跟上。
穿重门,过回廊,足音轻叩石板。沿途宫人往来,皆低眉敛目,无人多看一眼。拐过一处朱漆月门,眼前豁然开朗——白石铺地,松柏夹道,正中一座单檐歇山殿宇,檐下悬匾:“明德堂”。
宦官止步阶下,低声通禀:“启禀殿下,林大人所荐之士萧铭,已带到。”
殿内传来一声轻笑,不高,却清晰可闻:“让他进来。”
龙允整衣,抬步登阶。
殿门两开,内里光线柔和。金丝楠木梁柱撑起高阔空间,地面铺着墨绿织锦毯,一直延伸至主位之前。香炉袅袅,焚的是苏合香,气味清润而不浓烈。太子端坐于紫檀案后,身穿明黄常服,外罩一件鸦青暗纹披袍,手中执一柄鎏金折扇,正轻轻敲打掌心。
龙允行至殿心,双膝跪地,伏身叩首。
“草民萧铭,叩见太子殿下。”
声音平稳,无颤无滞,如寻常士子应召入见,礼数周全,姿态恭顺。
殿内一时寂静。
太子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微微一顿。那柄敲打掌心的折扇也停了下来,悬在半空。
片刻,他忽然笑了。
“孤当是谁……这不是前些日子在膳房后巷挑水的那个?”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每日天未亮就搬桶运柴,动作利落,倒比那些懒散杂役强些。怎么,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林大人口中的‘才学扎实、胆识过人’之士?”
话音落下,殿中两名侍立宦官交换眼神,嘴角微动,似欲发笑又不敢。
龙允依旧伏地,脊背挺直,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揭底而动摇分毫。
他知道这一幕迟早会来。
那日他潜入东宫查探路径,确曾扮作杂役混入后厨,肩扛木桶穿行于灶房之间,为的是摸清东宫守卫换岗时辰与暗哨位置。此事隐秘,原以为无人留意,却不料竟被太子偶然撞见,且记到了今日。
但正是这份“偶然”,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缓缓抬头,面上无惊无惧,只有一派坦然。
“回殿下,草民确曾在宫中短暂停留,为谋生计,替膳房担过几日水。”他语调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彼时无人问出身,只求手脚勤快。草民尽本分而已,未曾想到,竟能入殿下法眼。”
太子眯了眯眼,笑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是诚实。”
“草民不敢欺瞒殿下。”龙允低头,“林大人举荐在先,召见在后。若殿下因旧日琐事疑我品行,草民愿退下,绝不扰殿清静。”
他说完,不再多言,重新垂首,静候裁决。
殿内气氛悄然变化。
方才还带着戏谑意味的轻佻氛围,此刻已凝成一线张力。太子手中的折扇缓缓合拢,指节轻叩案沿。
他盯着龙允,看了许久。
此人跪在那里,身形挺拔,肩线如刀削,虽一身青衫朴素,却不见寒酸之气。眉宇间无谄媚,无惶恐,亦无急于辩解的躁动,仿佛无论太子如何处置,他都能坦然受之。
这般沉稳,不似久居底层之人所有。
更不像一个靠举荐侥幸得见天颜的寒士。
太子忽然想起林崇德昨日递来的信笺——
“此子救太傅女于强徒之手,断恶少右腿而不逃不藏,事后拒馈赠、避声名,独守陋室抄书度日。其行有勇,其心有度,实乃可用之材。”
当时他尚觉夸大,如今亲眼所见,方知所言非虚。
一个曾干粗活的人,能在储君面前被当众揭穿过往,仍能神色不动、应对得体,这份定力,远胜许多自诩清高的文臣。
太子轻轻一笑,终于开口:“起来吧。”
龙允双手撑地,缓缓起身,依旧低眉垂目,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站姿端正,不卑不亢。
“孤听林大人说,你读过《春秋》,还能批注章义?”太子将折扇搁在案上,语气转为正经,“可有著述?”
“不曾成篇。”龙允答,“仅于抄录时偶有心得,随手记下几句,不足为外人道。”
“哦?”太子挑眉,“既是心得,何妨说来听听?”
龙允略一顿。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此前一切,不过是身份确认与初步试探。如今太子问及学问,才是决定他能否留下、是否值得重用的关键。
他略一思忖,开口道:“草民以为,《春秋》之要,在‘正名’二字。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譬如去年冬,北境守将擅启边衅,杀良冒功,朝廷初以‘御敌有功’嘉奖,后经查实乃诬良为寇。若当时即正其名曰‘残民之贼’,则赏罚分明,军心不乱,岂待事后追惩?”
他语速不疾不徐,字句清晰,既未引经据典堆砌辞藻,也未刻意迎合上意,只是就事论理,条理分明。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等见解,已超出一般书生空谈义理的层次,直指政令根本。
他微微前倾身子:“继续说。”
龙允点头,继而道:“又如今年春,江南旱蝗并起,地方报灾,户部却以‘存粮尚足’驳回赈济。民间饿殍渐增,终致民变。若早正其名为‘天灾肆虐,民生危殆’,则调度可速,民心可安。名者,实之宾也。然天下之事,常因讳名而失实,因失实而败政。”
殿内一片静默。
连香炉中升起的烟缕都仿佛慢了下来。
太子久久未语,只盯着龙允,眸光深沉。
他没想到,这个曾在他眼中不过是“挑水杂役”的人,竟能从一部《春秋》中,看出治国之要义。
更没想到,他所举的例子,恰恰戳中了近来朝中几桩争议极大的政务。
尤其是江南赈灾一事,正是他与林崇德等人反复争论的焦点。他主张速拨粮款,却被丞相高嵩以“财政吃紧”为由压下,直至民变爆发,才不得不追加赈济。此事之后,他在父皇面前颜面受损,一直耿耿于怀。
而眼前此人,竟一语道破症结所在。
太子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角雕纹。
“你说得倒是干脆。”他语气缓了些,“可你可知,为何朝廷有时明知灾情,却迟迟不正其名?”
“知道。”龙允答得毫不犹豫,“因名一正,则责必至;责一至,则权必动。有人怕担责,有人惧权变,故宁可拖沓掩饰,也不愿直面真相。”
这话已近乎尖锐。
若是旁人说出,早已被斥为狂妄。
但龙允说得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带情绪,也不挑衅。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切。
“好一个‘宁可拖沓掩饰,也不愿直面真相’。”他摇头轻叹,“林大人果然没看错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龙允身上,多了几分认真。
“你既有此见识,孤倒想问一句——”他身体前倾,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你有什么本事,说来听听。”
龙允垂手而立,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一刻,是伪装与真实之间的临界点。
他不能展露太多,也不能显得平庸。
必须恰到好处。
他缓缓抬头,目光第一次正对太子,虽仍恭敬,却不再完全回避。
“草民所长有三。”他声音沉稳,“一能辨人心真假,二能理纷杂文书,三能守机密如深渊。”
太子眉头微扬。
“哦?如何辨人心真假?”
“观其行,察其言,审其利害所趋。”龙允答,“人或可饰言貌,但行事必依本性。譬如一人平日慷慨,遇利却退缩,此非真义士;一人沉默寡言,危难时挺身而出,此乃真忠勇。草民三年抄书市井,见惯百态,略有所得。”
太子若有所思。
“理文书呢?”
“草民抄《春秋》三百遍,每遍皆批注不同见解,能于千言中提要钩玄,亦能化繁为简,使冗章成纲。”龙允道,“若为记室,必使殿下所览奏章,皆条理清晰,重点分明。”
太子点头。
最后,他问:“守机密……你有何凭?”
龙允沉默片刻,忽而道:“草民曾在街头救人,断人一腿,满城皆知。然事后归家,闭门不出,邻里不知我姓甚名谁,只道是个穷书生。如此大事尚能隐其踪,何况寻常密事?”
太子怔住,随即朗声一笑。
“有意思!实在有意思!”他拍案而起,踱步两圈,眼中已有欣赏之色,“你这个人,有趣得很。”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语气已全然不同。
“孤身边正缺一个能理文书、懂实务、又守得住嘴的人。”他盯着龙允,“林大人荐你为记室,孤准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
“孤用人,向来先试后任。你若真有本事,这几日便在东宫行走,先从整理奏报做起。若有疏漏,立刻逐出;若有建树,孤自不会亏待。”
龙允躬身,长揖到底。
“草民领命。”
太子摆手:“下去吧,稍后自有内侍带你去值房。明日此时,孤要看你整理的三份边报摘要。”
“是。”
龙允退后三步,转身离去。
脚步沉稳,未显喜色,亦无迟疑。
直至走出明德堂,踏上白石甬道,阳光洒在肩头,他才稍稍放缓呼吸。
他知道,自己已迈过了第一道门槛。
太子虽未全信,但已生兴趣。而兴趣,是撬动权力的第一把钥匙。
他沿着松柏夹道前行,前方一名灰袍内侍候立,见他走近,拱手道:“萧先生,请随我来,我带您去记室值房。”
龙允点头,随其而去。
身后,明德堂殿门缓缓关闭。
殿内,太子坐回椅中,指尖轻敲扶手,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扉,喃喃道:
“萧铭……倒是个怪人。”
他拿起茶盏,啜了一口,忽又低笑一声。
“先前是个挑水的,如今却敢当面说‘朝廷讳名失实’……”他摇头,“要么是蠢,要么是极聪明。”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下。
“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林崇德举荐之人,不可不慎。”
内侍低头应是,悄然退下。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空荡的殿心。
方才那人跪过的地方,地面平整如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那柄鎏金折扇,静静躺在紫檀案上,扇面绘着一幅《太平江山图》,山河壮丽,万里无尘。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处荒宅,一面墙上挂着的京城坊巷图上,有一枚炭笔标记,正轻轻被抹去。
风,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