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光微明。
晨雾未散,街巷尚静。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湿,映出屋檐斜角的倒影。龙允自居所出门,步履如常,粗布直裰依旧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处用细线密密缝过,鞋底裂痕未修,走动时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他手中无物,肩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穿过两条窄街,转入林府后巷。
林府侧门已开,一名老仆守在门边,见他走近,略一打量,点头示意:“萧先生来了,请随我来。”
龙允未语,只微微颔首,随其步入。
路径与前次不同,绕过角门,穿回廊,经一处竹影斑驳的小院,直通后园凉亭。晨风拂面,带来竹叶清气。亭中石桌已拭净,两侧设座,一方置茶具,水汽微腾,显是刚煮好不久。林崇德尚未至,但亭内陈设已备妥,似早候多时。
龙允立于亭外阶下,不入内,亦不落座,双手交叠于腹前,静静等候。
不过片刻,官靴踏地之声由远而近。林崇德自园门步入,今日未着锦袍,换了一身鸦青暗纹常服,外披素色鹤氅,腰间玉带垂穗轻摆。他步履沉稳,面色和缓,眉宇间不见往日威压,反倒透出几分温和。
“你准时。”他走近,开口便是如此一句。
“约期既定,岂敢延误。”龙允拱手,躬身一礼。
林崇德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坐。”
两人相对而坐。仆人斟茶,退下。亭中只剩二人,茶烟袅袅升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林崇德端起茶盏,轻吹一口,道:“三日前我曾言,若你愿来,便有后话相谈。如今你来了,我也该兑现承诺。”
龙允低头,指尖轻触杯沿,却不饮。
“大人厚爱,草民至今仍觉惶恐。寒门孤士,无门无靠,何德何能,竟蒙重顾?”
“惶恐?”林崇德一笑,“可你眼神不慌。”
龙允抬眼,目光坦然,“因草民知,大人非戏言之人。既召我再来,必有所指。我若不来,反失本心。”
“好一个‘不失本心’。”林崇德放下茶盏,正色道,“这几日我命人查你行迹,邻里皆言你沉默守分,抄书为生,从未逾矩。救苏氏女一事,虽惊世骇俗,却无后续张扬,亦未借机攀附太傅府。这般克制,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龙允,“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入仕?”
龙允呼吸微滞。
这不是试探,而是正式拉拢。
他双膝离席,起身跪坐于席前,长揖到底,“多谢林大人抬爱,在下感激不尽。”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震动与谦卑,仿佛一个从未奢望过命运转折的寒士,终于被推至门槛之前,既惊且敬,又难掩心动。
林崇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反而任其伏于席前,似在衡量这一拜的诚意。
良久,才道:“起来吧。”
龙允缓缓起身,重新落座,姿态依旧恭顺,肩背却比先前松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重担。
“你可知,朝中官员千百,我为何独选你?”林崇德问。
“草民不知。”
“因为你不怕死,也不贪利。”林崇德道,“李元霸那日腿断于你脚下,国舅府颜面扫地,你却未逃,未藏,照旧抄书度日。我派人暗察,你连夜间门窗都不曾紧闭。这等胆识,非寻常书生所有。”
他停顿片刻,又道:“更难得的是,你救人事毕,不求回报,不受馈赠,连太傅之女亲来致谢,你也只收一碗醒酒汤。此等节制,足见你心中有尺度,非为私欲所驱。”
龙允垂目,“草民只是觉得,救人出于本心,若事后索报,反倒玷污初衷。”
“正是这份‘不索报’,让我信你可用。”林崇德点头,“朝堂之上,最怕两种人:一种是无能之辈,依附权贵只为求活;另一种是野心之徒,借势而起,终将反噬其主。你两者皆不像。”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绢荐书,置于石桌上,推至龙允面前。
“这是我写给太子殿下的举荐信。言明你品行端正、才学扎实、胆识过人,堪任记室之职,辅理文书政令。三日后,太子府会遣人召见,届时你只需如实应对即可。”
龙允盯着那封荐书,未立即去接。
他知道,这一刻,是他真正踏入权力通道的开端。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
他缓缓伸手,指尖触及黄绢边缘,动作迟疑,似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草民……当真能面见太子?”
“自然。”林崇德语气笃定,“我林某人说话,从无虚言。你若能在太子面前留下印象,未必止步于记室。翰林院、六部观政、乃至外放知县,皆有可能。”
龙允终于将荐书捧起,双手捧于胸前,再次长揖,“大恩不言谢,草民唯有铭记于心,日后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林崇德摆手,“不必说得如此沉重。我举荐你,非为豢养家臣,而是为朝廷觅才。你若真有本事,自能立足;若无能耐,纵有我扶持,也走不远。”
他说完,站起身来,负手望向园中竹林,“你回去准备吧。这几日不必再去抄书,安心待召。若有疑问,可遣人送来林府,自会有人答复。”
龙允亦起身,深施一礼,“谨遵大人教诲。”
他退出凉亭,脚步平稳,未回头,未疾行,一如往常。
直至走出林府侧门,身影没入街巷深处,方才稍稍放缓呼吸。
巷中无人。
他停下脚步,立于一堵灰墙之下,四周寂静,唯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他缓缓摊开手掌,那封黄绢荐书静静躺在掌心,边缘已被汗水微微浸软。
他低头看着它,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嘴角极轻一勾,几乎不可察觉。
心中冷笑浮现——他正愁没机会接近太子,林崇德就送上门来了。
三年蛰伏,三千死士埋名于市井,黑龙阁的情报网早已渗透宫禁内外,但他始终缺一条明路。暗行者终究受限于阴影,唯有踏上朝堂,才能真正搅动风云。
如今,林崇德亲自递来这把梯子。
他岂有不登之理?
思绪飞转,迅速推演接下来的局面:太子召见,必问志向、才学、对时政的看法。他需表现得既有抱负又不张扬,既通经义又懂实务,让太子觉得此人可用,却不至于引起忌惮。
记室虽小,却是近臣之职,可接触奏章、参与议政、旁听机要。只要一步踏进东宫,他便能看清太子性情、党羽分布、决策习惯,甚至寻得其弱点所在。
更重要的是,太子一旦接纳他,国舅府的敌意便会随之加深。林崇德举荐他,本就是冒着风险。若他在东宫站稳脚跟,林崇德势必进一步倚重,形成利益绑定。届时,他便可借力打力,让国舅府与太子之间生出嫌隙。
棋局已启,只待落子。
他收起荐书,小心折好,藏入怀中贴身处。
指尖触到胸前一块硬物——那是他常年佩戴的铜牌,刻着“萧铭”二字,乃化名身份的凭证。他曾以此名赁屋、抄书、行走市井,如今,这张面具即将带他走入更深的局。
他不再停留,转身前行。
步伐渐快,穿过三条街巷,途经一处茶摊,摊主正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他未驻足,径直走过。又经一座桥头,几个孩童蹲在栏边玩石子,笑声清脆。他目不斜视,继续向前。
直至进入城东一片民居区,道路变窄,两旁屋舍低矮,晾衣绳横跨巷上,衣物随风轻摆。他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尽头是一间独门小院,门楣低矮,木门漆色剥落。
他掏出钥匙,开门入内,反手关门,落闩。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角落堆着书稿,墙上挂着一幅京城坊巷图,用炭笔圈出几处标记,此刻已被抹去。桌上摆着半碗冷粥,一只粗瓷碗,一支秃笔,一页未写完的《春秋》批注。
他走到桌前,坐下,取过纸笔,开始誊抄。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写的是《礼记·大学》中一段:“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字迹工整,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一场决定命运的会面从未发生。
但他右手食指,在纸上轻轻一顿。
墨点晕开,像一滴未落的眼泪。
他不动声色,提笔补成一个“义”字。
然后继续书写,一笔一画,沉稳如初。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抄书匠。
他是萧铭,是林崇德举荐的寒士,是即将踏入东宫的新人。
但他更是龙允。
那个曾在北疆风雪中率三千残兵杀出血路的将军,那个在峡谷坠崖后爬出深渊的亡者,那个以情报与暗杀织网十年的黑龙阁主。
他终于,要回来了。
时间缓缓流逝。
日影移过窗棂,落在桌角。
他搁笔,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褥子,取出一把短刃,刀鞘漆黑,刃口隐泛青光。他抽出半寸,检查锋利程度,确认无损后,重新插回,藏于枕下。
随后,他打开柜子,取出一套未曾穿过的青衫。
布料细密,针脚匀称,乃是上等杭绸,但他一直未穿,只为等待今日。
他换下旧衣,将粗布直裰叠好,放入箱底。
镜中映出他的脸:左颊那道淡色剑疤隐于光影之下,眸光深沉,唇线紧抿,一身青衫衬得身形挺拔,再不见半分落魄之气。
他凝视镜中自己,久久未动。
然后,转身出门。
这一次,他没有走小巷,而是径直走上主街。
阳光洒在肩头,行人往来,车马喧嚣。
他融入人流,步履坚定,目光平视前方。
风吹动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向的,不是归途。
而是开端。
三日后,太子召见。
他已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