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檐角滴水声已歇。
龙允推开萧府木门时,天色不过微明。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袖口磨出毛边,领口沾着昨日未擦净的墨渍,脚下一双旧履,鞋尖微裂。腰间无佩,手中却捧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糕点盒,是城南街口老张记的寻常酥饼,三文钱一匣,专供贩夫走卒垫饥。
他步出巷口,卖炊饼的孩子正揉面团,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龙允未停,径直前行。
昨夜二更三点,有人踏着习武之人的步伐靠近院外,站了三息离去。他知道那是林崇德派来的人。不是试探他的住处是否有人,而是试探他是否警觉——若他毫无反应,便是庸人;若他开门查探,便是多事;若他追出制敌,便是高手。而他什么都没做,只在枕下多压了一把刃。
今晨赴宴,是他主动踏入局中。
林府在城西贵坊,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踞坐,目视街衢。门房见一布衣书生持帖而来,略一打量,未拦,只低声通报。片刻后,内有仆从迎出,青衣短褐,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道:“老爷在正厅候着,请随我来。”
龙允点头,随其入府。
穿过影壁,绕过仪门,脚下青砖铺地,洁净无尘。两侧回廊曲折,雕梁画栋,偶有婢女提灯走过,见客至即退避侧立,低眉顺眼。一路行来,未闻喧哗,唯有脚步轻响,与远处竹梢风动相和。
正厅敞阔,三开间大堂,悬挂“清慎勤”匾额,笔力浑厚。厅内设主位一张紫檀圈椅,两侧列八张官帽椅,皆覆锦垫。此时厅中无人,唯炉香袅袅,焚的是沉水香,气味沉郁,不散。
仆从引他在左首第三位坐下,奉茶后退去。
龙允将糕点盒置于膝上,双手平放,脊背挺直,不靠椅背。茶盏端来,他以右手轻托杯底,左手虚扶杯沿,小啜一口,茶温适中,是雨前龙井,非贡品,亦非劣货,恰合待客之礼。
他放下茶盏,目光垂落,不动声色。
约半盏茶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
先是两名小厮掀帘而入,左右分立。随后一道身影步入厅中——五十许年纪,面容方正,眉骨略高,一双眼睛深陷额下,看人时似眯非眯,却自带威压。身穿鸦青锦袍,腰束玉带,羊脂白玉扣于正中,行走间无声无息,唯袍角微动。
林崇德落座主位,抬手示意免礼。
“你便是萧铭?”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锤击鼓。
“正是草民。”龙允起身拱手,动作不疾不徐,幅度适中,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卑微。
林崇德打量他一眼,目光从头至脚扫过:旧衣、旧履、无饰、无气焰。手中那盒糕点未曾离膝,像是生怕失礼于人前。
“听闻你在城东赁屋抄书,每月所得不过一二两银,饮食节俭,常以粗面糊口?”
“回大人,确是如此。”
“那你救苏家女一事,可曾思虑后果?”
“不曾。”
“哦?”林崇德眉梢微动,“为何?”
“读书人知义理,见不平自当出手,何须计较利害?”
厅内一时静默。
炉香轻转,一缕青烟斜升。
林崇德未怒,也未笑,只缓缓点头:“说得倒是干净。”顿了顿,又问,“那你可知,李元霸是我族中子弟?”
“知道。”
“明知是他,还敢断其腿?”
“他若不是国舅之侄,也照样断。”
此言一出,空气微凝。
林崇德盯着他,眼神渐深。
龙允神色不变,目光坦然,不闪不避。
良久,林崇德忽然一笑:“好一个‘照样断’。”语气缓了些,“你是嘉兴人?”
“祖籍嘉兴,父母早亡,由远亲抚养,三年前来京谋生。”
“读过哪些书?”
“《春秋》《左传》《论语》《孟子》,闲时也翻些《战国策》《吕氏春秋》。”
“可曾应试?”
“试过两次乡试,未中。此后专心誊抄典籍,聊以度日。”
“志向呢?”
龙允略作沉吟,似在斟酌词句,而后答道:“但求温饱之余,能抄书传道,足慰平生。”
林崇德眯眼看他。
这回答不出奇,却也不俗。不显野心,亦不露怯懦;不刻意谦卑,也不故作清高。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头,看不出锋芒,却也不易碎。
他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
“你这人,有意思。”
龙允低头:“大人谬赞。”
“我观你言行举止,不像寻常寒士。”
“草民只是谨守本分。”
“本分?”林崇德放下茶盏,目光重新锐利起来,“一个抄书匠,敢在西市口当众折辱国舅府少主,也算本分?”
“那时只想着救人。”
“事后呢?可曾怕过?”
“怕过。”
“怕什么?”
“怕连累旁人。”
“那你现在还怕吗?”
“怕,但该做的事,还得做。”
林崇德静静看着他,许久未语。
厅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终于,他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说你只想抄书传道,可曾想过,若有机会入仕,也能传道?”
龙允眼中微光一闪,随即低头:“草民出身寒微,无师承,无荐主,岂敢妄想仕途?”
“若有荐主呢?”
“那……自然是天大机缘。”
林崇德轻轻敲了敲扶手,笃、笃两声,如鼓点落地。
“若公子愿意,老夫可以向太子殿下举荐你。”
话音落下,厅内骤然安静。
龙允身体微僵,随即缓缓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继而化为感激,嘴唇微动,似欲言又止。
他双手离膝,拱手深深一揖:“大人厚爱,草民……感激不尽。”
声音微颤,却不夸张,恰是寒门士子听闻飞来机遇时的真实反应——惊喜、惶恐、受宠若惊,却又不敢造次。
林崇德看着他,眉头渐渐松开。
此人谈吐有度,见识不浅,面对权贵不卑不亢,被许前程又不失态。更重要的是,他不怕事,也不贪权。
这样的人,可用。
他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放下杯盏时语气已全然不同:“你且稍坐,我去换件衣裳,再与你细谈。”
说罢起身,转身离去。
两名小厮紧随其后,帘幕落下,脚步声渐远。
厅中只剩龙允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上,双手重新置于膝上,呼吸平稳,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知道,刚才那一番问答,是他这些年来最危险的一场戏。
每一个字都必须精准——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愚钝;不能太刚烈,也不能太软弱。他必须是一个有骨气的穷书生,而不是一个藏锋的权谋者。
而林崇德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的考验。
举荐?
当然不是真心赏识。
这是饵。
若他当场推辞,显得虚伪矫情;若他欣喜若狂,急切叩首,便是贪图富贵之徒;唯有此刻这般——震惊、迟疑、感激、克制,才符合一个长期困顿之人突然见到曙光的心理状态。
他做到了。
林崇德点头了。
但他也知道,这场试探并未结束。
否则不会让他“稍坐”。
也不会命人引他去偏堂等候。
果然,不到片刻,先前那名青衣仆从再度出现,躬身道:“先生请随我来,老爷已在偏堂备茶。”
龙允起身,仍携糕点盒,随其而出。
穿过回廊,转入东侧小院。此处幽静,种着几株海棠,尚未开花,枝条清瘦。偏堂不大,仅容四人对坐,设矮几一张,上置茶具一套,香气清淡,换成了新焙的雀舌。
林崇德已换了一身家常深灰锦袍,未戴冠,仅以玉簪束发,坐在东首,见他进来,抬手示意落座。
“不必拘礼。”
龙允依言坐下,仍将糕点盒放在膝上。
“这是……”林崇德目光落在盒子上。
“一点心意。”龙允双手奉上,“城南老张记的酥饼,虽粗陋,却是本地百姓常食之物,聊表谢意。”
林崇德略一怔,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六块酥饼整齐排列,纸包简朴,无封印,无题字。
他笑了笑:“你还记得百姓吃什么?”
“草民也曾饿过。”
“所以不忘?”
“不敢忘。”
林崇德合上盒盖,放在几旁,未让仆人收走。
“你这人,说话总留三分余地,却又偏偏让人挑不出错。”
龙允低头:“大人明察秋毫,草民不敢欺瞒。”
“我不喜欢满口仁义却行苟且之事的人。”林崇德盯着他,“也不喜欢装疯卖傻、心藏鬼胎的聪明人。”
“那大人喜欢什么样的人?”
“说实话的人。”
“草民尽力。”
林崇德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何要见你?”
“不知。”
“因为我侄儿李元霸的腿,是你亲手断的。”
“是。”
“你不否认?”
“事实如此。”
“那你就不怕我今日留你下来,打断你两条腿?”
龙允抬起眼,直视对方:“若大人真要杀我,不会下帖,也不会设宴。”
林崇德瞳孔微缩。
这句话,太过清醒。
清醒得不像一个寒士该有的胆识。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反而笑了:“你说得对。我要杀你,何必费这功夫?”
“所以草民敢来。”
“你倒是有几分胆识。”
“只是判断罢了。”
“判断?”
“大人若只为泄愤,昨夜便可派人灭口。如今召我上门,必有所图。既有所图,便不会轻易毁掉可用之人。”
林崇德盯着他,眼神愈发深沉。
这不是一个抄书匠能说出的话。
哪怕是个读过兵书的落第士子,也未必能在这种场合下保持如此冷静的推演。
但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发作,反而缓缓点头:“很好。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不止会读书。”
“草民只是不愿死得不明不白。”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七分。”
“哪七分?”
“大人想看看我是不是个疯子,是不是个蠢货,是不是个能用的人。”
“还有三分呢?”
“剩下三分,要看大人接下来怎么说。”
林崇德忽然大笑,笑声爽朗,竟无半分阴鸷:“好!好一个‘要看大人怎么说’!”
他端起茶盏,敬了敬:“你这人,有趣。”
龙允亦举杯,小啜一口。
茶已凉,他不介意。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过了关。
不是靠伪装,而是靠“真实”——一个经历过生死、看透过人心的人,本能地知道如何在权贵面前保全自己。
他不必演得太像穷人,因为他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魂。
他不必装得太忠厚,因为他早已学会用最朴实的语言,说出最锋利的道理。
偏堂茶叙毕,林崇德未再提及举荐之事,只问了些京城坊巷、民间疾苦、书肆行情等琐事。龙允一一作答,言简意赅,不夸不隐,态度恭谨而不谄媚。
约半个时辰后,林崇德起身,道:“你且先歇息片刻,我尚有事务处理,稍后再与你详谈。”
说罢离去,未带仆从,只留两名侍立门外的家丁。
龙允起身,依命移步庭院。
引路仆从带他至一处凉亭,临池而建,四面开敞,植柳数株,池中养荷,虽未绽花,却有绿意浮动。
“先生请在此稍候,茶水稍后送来。”
仆从退下。
龙允走入亭中,坐在石凳上,仍将糕点盒抱于怀中。
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起身踱步,只是静静坐着,目光低垂,落在手中纸盒上。
盒角微翘,是他方才捏过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还在被观察。
亭外树影下,已有两人悄然守立,不近不远,恰好能看清亭中动静。
他知道那是林崇德的眼线。
他也知道,这场会面尚未结束。
林崇德不会无缘无故将他留在这里。
“尚有后话”——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之前的问答,不过是筛子。
能过者,才有资格听“后话”。
他坐得端正,双手交叠,呼吸均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等待召见的寒士。
风吹柳枝,拂过水面,涟漪轻荡。
他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头升高,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刀痕。
他依旧未动。
手中的糕点盒,始终未拆。
他知道,这一盒酥饼,不只是礼物。
它是身份的象征——一个穷书生所能拿出的全部体面。
它也是界限——他从未真正融入这个庭院,就像这盒点心,摆在桌上无人食用,终究只是外来的物件。
他不能急。
不能问。
不能表现出一丝焦躁或好奇。
他必须等。
等到林崇德认为他“可用”的那一刻。
直到申时初刻,夕阳西斜,暮色渐起。
亭外脚步声响起。
一名老仆走近,低声说道:“老爷请您过去。”
龙允起身,整理衣袖,将糕点盒重新捧好,随其而去。
他走出凉亭,背影沉稳,步伐不疾不徐。
身后,池水复归平静。
柳枝轻摇,一片叶子飘落水面,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