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林崇德
书名:权御九霄 作者:龙允 本章字数:4290字 发布时间:2026-06-04

晨光初透,檐角滴水声已歇。


龙允推开萧府木门时,天色不过微明。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袖口磨出毛边,领口沾着昨日未擦净的墨渍,脚下一双旧履,鞋尖微裂。腰间无佩,手中却捧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糕点盒,是城南街口老张记的寻常酥饼,三文钱一匣,专供贩夫走卒垫饥。


他步出巷口,卖炊饼的孩子正揉面团,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龙允未停,径直前行。


昨夜二更三点,有人踏着习武之人的步伐靠近院外,站了三息离去。他知道那是林崇德派来的人。不是试探他的住处是否有人,而是试探他是否警觉——若他毫无反应,便是庸人;若他开门查探,便是多事;若他追出制敌,便是高手。而他什么都没做,只在枕下多压了一把刃。


今晨赴宴,是他主动踏入局中。


林府在城西贵坊,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踞坐,目视街衢。门房见一布衣书生持帖而来,略一打量,未拦,只低声通报。片刻后,内有仆从迎出,青衣短褐,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道:“老爷在正厅候着,请随我来。”


龙允点头,随其入府。


穿过影壁,绕过仪门,脚下青砖铺地,洁净无尘。两侧回廊曲折,雕梁画栋,偶有婢女提灯走过,见客至即退避侧立,低眉顺眼。一路行来,未闻喧哗,唯有脚步轻响,与远处竹梢风动相和。


正厅敞阔,三开间大堂,悬挂“清慎勤”匾额,笔力浑厚。厅内设主位一张紫檀圈椅,两侧列八张官帽椅,皆覆锦垫。此时厅中无人,唯炉香袅袅,焚的是沉水香,气味沉郁,不散。


仆从引他在左首第三位坐下,奉茶后退去。


龙允将糕点盒置于膝上,双手平放,脊背挺直,不靠椅背。茶盏端来,他以右手轻托杯底,左手虚扶杯沿,小啜一口,茶温适中,是雨前龙井,非贡品,亦非劣货,恰合待客之礼。


他放下茶盏,目光垂落,不动声色。


约半盏茶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


先是两名小厮掀帘而入,左右分立。随后一道身影步入厅中——五十许年纪,面容方正,眉骨略高,一双眼睛深陷额下,看人时似眯非眯,却自带威压。身穿鸦青锦袍,腰束玉带,羊脂白玉扣于正中,行走间无声无息,唯袍角微动。


林崇德落座主位,抬手示意免礼。


“你便是萧铭?”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锤击鼓。


“正是草民。”龙允起身拱手,动作不疾不徐,幅度适中,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卑微。


林崇德打量他一眼,目光从头至脚扫过:旧衣、旧履、无饰、无气焰。手中那盒糕点未曾离膝,像是生怕失礼于人前。


“听闻你在城东赁屋抄书,每月所得不过一二两银,饮食节俭,常以粗面糊口?”


“回大人,确是如此。”


“那你救苏家女一事,可曾思虑后果?”


“不曾。”


“哦?”林崇德眉梢微动,“为何?”


“读书人知义理,见不平自当出手,何须计较利害?”


厅内一时静默。


炉香轻转,一缕青烟斜升。


林崇德未怒,也未笑,只缓缓点头:“说得倒是干净。”顿了顿,又问,“那你可知,李元霸是我族中子弟?”


“知道。”


“明知是他,还敢断其腿?”


“他若不是国舅之侄,也照样断。”


此言一出,空气微凝。


林崇德盯着他,眼神渐深。


龙允神色不变,目光坦然,不闪不避。


良久,林崇德忽然一笑:“好一个‘照样断’。”语气缓了些,“你是嘉兴人?”


“祖籍嘉兴,父母早亡,由远亲抚养,三年前来京谋生。”


“读过哪些书?”


“《春秋》《左传》《论语》《孟子》,闲时也翻些《战国策》《吕氏春秋》。”


“可曾应试?”


“试过两次乡试,未中。此后专心誊抄典籍,聊以度日。”


“志向呢?”


龙允略作沉吟,似在斟酌词句,而后答道:“但求温饱之余,能抄书传道,足慰平生。”


林崇德眯眼看他。


这回答不出奇,却也不俗。不显野心,亦不露怯懦;不刻意谦卑,也不故作清高。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头,看不出锋芒,却也不易碎。


他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


“你这人,有意思。”


龙允低头:“大人谬赞。”


“我观你言行举止,不像寻常寒士。”


“草民只是谨守本分。”


“本分?”林崇德放下茶盏,目光重新锐利起来,“一个抄书匠,敢在西市口当众折辱国舅府少主,也算本分?”


“那时只想着救人。”


“事后呢?可曾怕过?”


“怕过。”


“怕什么?”


“怕连累旁人。”


“那你现在还怕吗?”


“怕,但该做的事,还得做。”


林崇德静静看着他,许久未语。


厅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终于,他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说你只想抄书传道,可曾想过,若有机会入仕,也能传道?”


龙允眼中微光一闪,随即低头:“草民出身寒微,无师承,无荐主,岂敢妄想仕途?”


“若有荐主呢?”


“那……自然是天大机缘。”


林崇德轻轻敲了敲扶手,笃、笃两声,如鼓点落地。


“若公子愿意,老夫可以向太子殿下举荐你。”


话音落下,厅内骤然安静。


龙允身体微僵,随即缓缓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继而化为感激,嘴唇微动,似欲言又止。


他双手离膝,拱手深深一揖:“大人厚爱,草民……感激不尽。”


声音微颤,却不夸张,恰是寒门士子听闻飞来机遇时的真实反应——惊喜、惶恐、受宠若惊,却又不敢造次。


林崇德看着他,眉头渐渐松开。


此人谈吐有度,见识不浅,面对权贵不卑不亢,被许前程又不失态。更重要的是,他不怕事,也不贪权。


这样的人,可用。


他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放下杯盏时语气已全然不同:“你且稍坐,我去换件衣裳,再与你细谈。”


说罢起身,转身离去。


两名小厮紧随其后,帘幕落下,脚步声渐远。


厅中只剩龙允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上,双手重新置于膝上,呼吸平稳,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知道,刚才那一番问答,是他这些年来最危险的一场戏。


每一个字都必须精准——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愚钝;不能太刚烈,也不能太软弱。他必须是一个有骨气的穷书生,而不是一个藏锋的权谋者。


而林崇德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的考验。


举荐?


当然不是真心赏识。


这是饵。


若他当场推辞,显得虚伪矫情;若他欣喜若狂,急切叩首,便是贪图富贵之徒;唯有此刻这般——震惊、迟疑、感激、克制,才符合一个长期困顿之人突然见到曙光的心理状态。


他做到了。


林崇德点头了。


但他也知道,这场试探并未结束。


否则不会让他“稍坐”。


也不会命人引他去偏堂等候。


果然,不到片刻,先前那名青衣仆从再度出现,躬身道:“先生请随我来,老爷已在偏堂备茶。”


龙允起身,仍携糕点盒,随其而出。


穿过回廊,转入东侧小院。此处幽静,种着几株海棠,尚未开花,枝条清瘦。偏堂不大,仅容四人对坐,设矮几一张,上置茶具一套,香气清淡,换成了新焙的雀舌。


林崇德已换了一身家常深灰锦袍,未戴冠,仅以玉簪束发,坐在东首,见他进来,抬手示意落座。


“不必拘礼。”


龙允依言坐下,仍将糕点盒放在膝上。


“这是……”林崇德目光落在盒子上。


“一点心意。”龙允双手奉上,“城南老张记的酥饼,虽粗陋,却是本地百姓常食之物,聊表谢意。”


林崇德略一怔,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六块酥饼整齐排列,纸包简朴,无封印,无题字。


他笑了笑:“你还记得百姓吃什么?”


“草民也曾饿过。”


“所以不忘?”


“不敢忘。”


林崇德合上盒盖,放在几旁,未让仆人收走。


“你这人,说话总留三分余地,却又偏偏让人挑不出错。”


龙允低头:“大人明察秋毫,草民不敢欺瞒。”


“我不喜欢满口仁义却行苟且之事的人。”林崇德盯着他,“也不喜欢装疯卖傻、心藏鬼胎的聪明人。”


“那大人喜欢什么样的人?”


“说实话的人。”


“草民尽力。”


林崇德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何要见你?”


“不知。”


“因为我侄儿李元霸的腿,是你亲手断的。”


“是。”


“你不否认?”


“事实如此。”


“那你就不怕我今日留你下来,打断你两条腿?”


龙允抬起眼,直视对方:“若大人真要杀我,不会下帖,也不会设宴。”


林崇德瞳孔微缩。


这句话,太过清醒。


清醒得不像一个寒士该有的胆识。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反而笑了:“你说得对。我要杀你,何必费这功夫?”


“所以草民敢来。”


“你倒是有几分胆识。”


“只是判断罢了。”


“判断?”


“大人若只为泄愤,昨夜便可派人灭口。如今召我上门,必有所图。既有所图,便不会轻易毁掉可用之人。”


林崇德盯着他,眼神愈发深沉。


这不是一个抄书匠能说出的话。


哪怕是个读过兵书的落第士子,也未必能在这种场合下保持如此冷静的推演。


但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发作,反而缓缓点头:“很好。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不止会读书。”


“草民只是不愿死得不明不白。”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七分。”


“哪七分?”


“大人想看看我是不是个疯子,是不是个蠢货,是不是个能用的人。”


“还有三分呢?”


“剩下三分,要看大人接下来怎么说。”


林崇德忽然大笑,笑声爽朗,竟无半分阴鸷:“好!好一个‘要看大人怎么说’!”


他端起茶盏,敬了敬:“你这人,有趣。”


龙允亦举杯,小啜一口。


茶已凉,他不介意。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过了关。


不是靠伪装,而是靠“真实”——一个经历过生死、看透过人心的人,本能地知道如何在权贵面前保全自己。


他不必演得太像穷人,因为他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魂。


他不必装得太忠厚,因为他早已学会用最朴实的语言,说出最锋利的道理。


偏堂茶叙毕,林崇德未再提及举荐之事,只问了些京城坊巷、民间疾苦、书肆行情等琐事。龙允一一作答,言简意赅,不夸不隐,态度恭谨而不谄媚。


约半个时辰后,林崇德起身,道:“你且先歇息片刻,我尚有事务处理,稍后再与你详谈。”


说罢离去,未带仆从,只留两名侍立门外的家丁。


龙允起身,依命移步庭院。


引路仆从带他至一处凉亭,临池而建,四面开敞,植柳数株,池中养荷,虽未绽花,却有绿意浮动。


“先生请在此稍候,茶水稍后送来。”


仆从退下。


龙允走入亭中,坐在石凳上,仍将糕点盒抱于怀中。


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起身踱步,只是静静坐着,目光低垂,落在手中纸盒上。


盒角微翘,是他方才捏过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还在被观察。


亭外树影下,已有两人悄然守立,不近不远,恰好能看清亭中动静。


他知道那是林崇德的眼线。


他也知道,这场会面尚未结束。


林崇德不会无缘无故将他留在这里。


“尚有后话”——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之前的问答,不过是筛子。


能过者,才有资格听“后话”。


他坐得端正,双手交叠,呼吸均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等待召见的寒士。


风吹柳枝,拂过水面,涟漪轻荡。


他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头升高,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刀痕。


他依旧未动。


手中的糕点盒,始终未拆。


他知道,这一盒酥饼,不只是礼物。


它是身份的象征——一个穷书生所能拿出的全部体面。


它也是界限——他从未真正融入这个庭院,就像这盒点心,摆在桌上无人食用,终究只是外来的物件。


他不能急。


不能问。


不能表现出一丝焦躁或好奇。


他必须等。


等到林崇德认为他“可用”的那一刻。


直到申时初刻,夕阳西斜,暮色渐起。


亭外脚步声响起。


一名老仆走近,低声说道:“老爷请您过去。”


龙允起身,整理衣袖,将糕点盒重新捧好,随其而去。


他走出凉亭,背影沉稳,步伐不疾不徐。


身后,池水复归平静。


柳枝轻摇,一片叶子飘落水面,缓缓下沉。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权御九霄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