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谁在翻译
1944年6月22日·黒潮島军港指挥室
通讯室里只有三个人。Helen坐在中央的翻译终端前,荧光屏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冷硬的几何形状。杰克站在她身后,盯着那台设备的运转指示灯——那盏绿灯在正常闪烁,说明接收正常,解码正常。田中站在角落里,背靠着锈迹斑斑的舱壁,双手抱在胸前。他的眼睛在昏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的站姿很直,像一根插在那里的铁棍。
通讯终端正在接收一段加密的日军通讯。
那是两小时前在盆地上空截获的。杰克花了一整夜破解它的编码结构——用的是他从普林斯顿无线电社偷偷学来的技巧,用的是他从被开除那天起就再没碰过的那套设备。但他还是把它解开了,像是一个戒了毒的人重新拿起针管,只是为了再感受一次那种"能做事"的感觉。
那台通讯终端是老式的。真空管技术,1940年的产品,比杰克在普林斯顿用的那套还早两年。但它的状态出奇的好——有人维护过,而且维护得很仔细。每一条接线都被整理过,每一个真空管都被清洁过,每一个旋钮的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功能。
这是日军通讯协议里的标准设备。九七式通讯器,陆军用,特点是稳定、耐用、故障率低。但它的加密方式是老式的——转子密码,三位一转,和美军用的那种差了一代。杰克花了三个小时就把它解开了。
密码本是从普林斯顿偷出来的。不是物理的偷,是记忆的偷——他把那本密码本的内容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在珍珠港事件的前夜用它截获了一段日本海军的通讯。那段通讯让他被开除了。
现在他在用同一套技术破解同一代人的密码。
讽刺吗?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能做事就够了。
编码是日军标准的九七式通讯协议。内容是东京大本营发给黒潮島守备部队的指令。
原文是日语。
"我开始翻译了。"Helen说。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之前的停顿。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我要翻译了。
杰克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那里面有他截获这份通讯时随手记下的原始数据——包括他一眼扫过去时看到的那几个词。当时他以为是自己日语不够好,看错了。
他没看错。
Helen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日语字符被转换成英语,屏幕上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句子:
黑潮岛守备部队,以下为后续指令——
燃油储备情况——
南岸存在潜在补给点,建议优先侦查——
若形势不可逆转,部队应——
她停了一秒。
键盘声重新响起。
——部队应做好长期坚守准备,等待援军。
田中从角落里开口:"然后呢?"
"没了。"Helen说,"后面是例行的通讯确认码和发报时间戳。"
"就这些?"杰克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尖锐,"他们没有提撤退?没有任何关于后续计划的说明?"
"日军通讯协议里,'长期坚守'本身就是计划。"Helen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他们不会明说撤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通讯里有那两个字。"
沉默。
杰克盯着Helen的后脑勺。她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后颈上的一小块皮肤。那块皮肤上没有表情,但她的肩胛骨绷得很紧。
他知道她在撒谎。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在知道她撒谎。
但他没有追问。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终端设备的风扇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昆虫。杰克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攥着那支他用来记原始数据的铅笔。铅笔的笔尖已经断了,断在他掌心留下一个小小的压痕。
因为他截获这份通讯的时候,看到的原始文本里,有一句话被她删掉了。不是漏译,不是省略,是有意的、干净的删除。在"部队应做好长期坚守准备"之后,有六个字符被完全抹去,只留下空白的编码位。
他不懂日语。
但他懂空白的意义。
那六个字符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猜到——可能是"允许投降",可能是"放弃抵抗",可能是某种他们都不想听到的词。或者是某种他们早就知道的词。
他想起了珍珠港。他想起了那夜他截获的通讯。他想起了那个长官的眼神——那种眼神在说:你看到的,不存在。
现在又是这种眼神。只是这次不在他对面,在旁边。在一个他已经开始信任的人脸上。
"南岸有补给点,"田中打破了沉默,"这个信息准确吗?"
通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燃油。
IS的燃油存量:百分之三十二。昨天是百分之二十九。他们在用每天一成的速度消耗燃油,像是在用血换时间。
AH的燃油存量:百分之二十八。杰克的散热系统问题让引擎效率降低了至少两成,同样的路程要烧更多的油。
SD的燃油存量:百分之三十八。Helen的声波武器不费油,但她的机甲是最重的之一,每一次移动都是消耗。
SB的燃油存量:百分之三十四。Hawk的刀刃卡过一次,为了挣脱卡死的液压机构浪费了不少燃油。
四个人。四台机甲。平均百分之三十的燃油。
还够打几场?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能再浪费了。
"应该是准确的。"Helen说,"东京发给守备部队的情报,通常不会在基础信息上出错。"
"那燃油储备情况呢?他们说岛上还剩多少?"
"没有具体数字。只是说'情况紧张'。"
"紧张。"田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六成、二成、零点五成,都叫紧张。他们能不能说句实话?"
"他们说了。"Helen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田中,"他们说南岸有补给点。"
"在能去之前,"田中的声音很低,"我们得先活到那时候。"
通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终端设备的运转声、外面海浪拍打码头的闷响、某处管道里的滴水声——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进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填满了沉默留下的缝隙。
杰克从口袋里抽出手,插在裤兜里。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那种抖动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像是某种回声,在骨头的深处震动。
他也截获过不该截的东西。
三年前,在珍珠港事件的前夜,他截获了一段日本海军的通讯。那时候他还在普林斯顿无线电社,还在以为自己会成为下一个马可尼或者特斯拉。他把那段通讯交给了一个长官,那个长官看了一眼,然后告诉他:忘掉这件事。
他没忘。
他只是把它锁起来了,放在记忆深处的某个抽屉里,贴着"不该碰"的标签。
三个月后,珍珠港炸了。
然后他用这件事换来了被踢出普林斯顿的理由——不是因为截获了什么,是因为他试图把截获的东西公开。一个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一个不懂得规矩的年轻人,一个以为真相比饭碗更重要的年轻人。
他输了。
他一直输。
但他还是忍不住会伸手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就像现在,就像这份通讯,就像Helen省略的那六个字符。
"我去侦查南岸。"田中说。
"什么?"
"明天。"他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燃油快没了。如果南岸真的有补给点,我们得尽快确认。"
"老田,"杰克开口,"你刚才也听到了那个东西——"
"我听到了。"
"那你还——"
"我听到了。"田中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舱门,"明天一早出发。各机做好出击准备。"
舱门在他身后关上。
通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Helen没有动,荧光屏的蓝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切成冰冷的线条。
"他知道。"杰克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省略了东西。"
Helen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知道,"杰克继续说,"但他没有问。他只是去准备明天的事了。"
沉默。
"我见过这种人。"Jack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是某种被压下去的尊重,"那种把问题咽下去、然后去做该做的事的人。"
"你是在说我?"
"不,我在说我自己。"
Helen转过头来看着他。
Jack站在原地,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那种他惯用的、玩世不恭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我知道省略了什么。"他说,"我看得出空白。"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也截获过不该截的东西。"Jack说,"然后我用它换来了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他没有说那个决定是什么。
他也没有说。
荧光屏的蓝光在Helen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