狌狌低下头,看着母白猿。它没有说话,但它一定明白了。它的目光从母白猿身上移开,落到了青龙和玄武身上。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普通野兽的浑浊,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人的理解和打量。它看了青龙很久,又看了玄武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远来的客人,”狌狌的声音低沉、缓慢,像石头在石头上滚动,“你们听到了那哭声。”
玄武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狌狌会说话。不是口吐人言——它的嘴在动,但声音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没有害怕,只是觉得胸口发紧。
“那是蛊雕。”狌狌的目光回到母白猿身上,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念一个被咀嚼过无数遍的恶咒,“它一直抓我们的孩子。数万年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树冠的呜咽。树枝上的白猿低下了头,一些老猿闭上眼睛,一些母猿把幼崽搂得更紧了。
听到“蛊雕”两个字,青龙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古籍里的残卷——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原来那不是传说,而是这片山林里真真切切的梦魇。
风穿过树冠的缝隙,带来了一阵极淡的血腥气,混杂着潮湿的腐叶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林子里没有一只白猿发出声音,但那种沉默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它们只是本能地聚拢在一起,用身体紧紧挨着彼此。有的老猿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有的母猿则用双臂死死环住怀里的幼崽,指甲几乎嵌进了自己的皮肉里,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挡住那只从天而降的利爪。
玄武的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一只小猿身上。那孩子不过几个月大,正死死咬着下唇,连嘴唇被咬破了渗出血丝都没有察觉。它怀里紧紧抱着一截干枯的树枝,那是它从刚才一直攥到现在的唯一依靠。玄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把,酸涩得发疼。她想伸出手去安抚一下那个发抖的小生命,手悬在半空,却又生生停住了——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残酷的法则面前,任何来自外界的怜悯都显得太过轻飘飘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青龙。青龙的脸色依旧平静,但他按在龙渊剑柄上的指节已经泛起了青白色。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周围这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悲凉。他活了那么久,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可此刻,看着这些在绝望中依然选择抱团取暖的生灵,他才真正明白,有些宿命,不是靠时间就能磨平的。
狌狌身边的一只老猿微微动了动。它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用颤抖的指腹抚过自己胸前一块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的凹痕。那是被利爪贯穿留下的印记。它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仿佛在压抑着某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剧痛。
另一只长老则低垂着头,佝偻着背,将手中那柄磨得锋利的石斧重重抵在地面上。它干枯的手指死死抠着斧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色,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滞涩。
玄武握紧了鹿角弓。她想说“那为什么不搬走呢”,但她没有问。她看着那些白猿的眼睛——空洞的、麻木的、认命的眼神——她突然觉得自己问不出口。搬走?搬到哪里去?五岭是他们的家,数万年的家。
狌狌看着青龙,目光平静,没有恳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清了宿命后的沉默。“龙族的殿下,”它说,“你走过了很多地方,有见过这样的宿命吗?”
青龙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龙渊剑柄上,望着面前这片沉默的白色的族群。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握得很紧。
狌狌没有再追问。它侧过头,对身边的一只长老低低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长老点了点头,缓缓起身,走到青龙面前,躬下身子,伸手指了指青石旁边一处平坦的石台,上面铺着干燥的苔藓和柔软的藤蔓。
那是为他们准备的休息之处。
玄武看了青龙一眼。青龙微微点头,带着玄武走了过去,在石台上坐了下来。玄武抱着膝盖,靠在他身侧,望着那些沉默的白色的身影,心里沉沉的,透不过气来。
林子里很安静,远处再次传来那婴儿般的啼哭,在山谷中回荡。树枝上的白猿缩了缩脖子,但没有一只逃跑。它们只是蹲在那里,等着。等下一次俯冲,等下一次抓捕,等下一个孩子被带走。
狌狌转过身,蹲回青石上,白色的耳朵轻轻侧了一下,对准了叫声传来的方向。然后它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座白色的、沉默的、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石头。
夜渐渐深了,篝火在青石下方的石台上燃起,火光映在白猿族白色的毛发上,泛出温暖的光。
玄武靠在青龙肩头,渐渐合上了眼睛。
青龙没有睡,他望着那片白色的族群,望着青石之上那只沉默的首领,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远处,蛊雕的叫声还在山谷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