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檐下铁铃轻响。龙允睁开眼时,案头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缕青烟从灯芯末梢升起,旋即散入微明的天色里。他坐起身,未动声色,目光先落在门缝外——那封昨日傍晚送来的请帖,仍静静压在门槛下,黄绢包角,朱砂题字:“太傅府谨邀姑苏萧铭先生午宴,谢救命之恩。”
他起身踱至门前,俯身拾起,请帖入手微沉,是上等云纹纸所制,边角裁得极齐,无一丝毛刺。这是规矩人家的礼数,也是试探:你若急着拆看,便是心浮;你若不当回事,便是无礼。唯有如此轻轻拾起、缓缓展开,才合一个读书人该有的分寸。
龙允将请帖置于案上,不立即拆读,而是转身走入内室,取来铜盆与巾布。他打水净面,动作徐缓,指尖触到左脸那道淡色剑疤时略顿了半息,随即如常擦过。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滴在青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痕。他换衣,挑的是洗得发白的月白青衫,袖口虽有补丁,却针脚细密,边线齐整。束发用一方旧巾,戴一顶素麻小冠,再插一支竹簪,通身上下无金玉之饰,唯腕间一条褪色布绦,系着半枚残旧铜钱——那是三年前风雪峡谷坠崖时,医庐老者塞入他掌心的压命物,说是能镇魂。
他对着铜鉴照了片刻,确认再无边将痕迹可寻,方才取回请帖,正面朝上打开。墨迹端方,无一处飞白逾矩,落款处钤印清晰:苏正。
他凝视这个名字良久,终于抬步出门。
天阴欲雨,街巷清冷。他步行而行,未雇轿马,亦不撑伞。城中早市初开,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油条炸锅的香气混着晨雾扑面而来。他穿行其间,步履稳健,目不斜视。偶有路人侧目,见其衣着朴素却气度沉敛,不免低声议论:“可是去太傅府的那位萧公子?”“听说救了苏小姐,断了李元霸的腿,如今竟被请上门了。”“这般人物,怎会困居陋巷?”
龙允听若未闻。
行至半途,细雨忽落,如丝如雾,沾衣不湿,却足以染襟。他依旧不避,任雨水顺着眉骨流下,模糊视线也不抬手擦拭。他知道,此刻或许已有双眼睛,在某扇高墙后的窗棂后窥视着他——是苏府的仆役,还是暗中查访的门客?他不必回头,只需走得端正,站得安稳,便是一场无声的回答。
太傅府朱门高耸,铜环鎏金,门前两尊石狮踞坐,目视长街。守门仆役见一人徒步而来,布衣沾雨,初时面露疑色,待其近前递上请帖,又见其举止恭肃,言语平和,遂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片刻后,门开一线,一执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迎出,拱手道:“萧先生久候,太傅已在花厅设席,专候先生大驾。”
龙允还礼,低声道:“寒士萧铭,奉召而来,不敢言候。”
执事引路,穿廊过院。沿途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两侧修竹成行,假山叠翠,偶有书童捧卷而过,见客至皆垂首避让。龙允一路默然,脚步轻稳,不因景致华美而驻足,亦不因仆从前呼后拥而自矜。他只留意脚下青砖的走向——东西三进,南北对称,主厅居中,书房偏西,显是依《营造法式》规制而建,一丝不乱。这不仅是宅第,更是主人心性的映照:重礼、守序、讲章法。
花厅临池而建,四面开窗,可览荷塘秋色。苏正已端坐主位,身穿素色锦袍,腰系玉带,手持一卷《论语》,见龙允入内,缓缓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萧先生来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遣人送去请帖,本恐先生推辞,幸而今日得见。”
龙允深施一礼:“蒙太傅不弃,赐宴相邀,草民惶恐,岂敢不来。”
苏正点头,请其入座。席面不大,仅设两席,中间一张紫檀圆桌,摆八碟清淡小菜:腌笋、糟鱼、蒸茄、煨菌,另有一壶温酒,两只白瓷杯。无珍馐,无乐舞,亦无旁人侍立,显是私宴,非为张扬。
茶过一巡,苏正开口:“听小女提及,先生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救她于强徒之手,此等义举,当今世所罕见。老夫虽为父,亦当代天下读书人,向先生致谢。”
龙允欠身:“小姐遭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匹夫之责,何敢当‘义举’二字?若非当时情形紧急,换作他人,也必会出手。”
苏正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移开,反更专注几分:“先生自称姑苏寒士,寄居城东,以抄书为生。老夫派人查访,知先生近日抄录《春秋》《尚书》,笔迹工整,批注精要,尤以‘君不君,则臣不臣’一句,令人印象深刻。不知先生平日所读,是否皆为此类典籍?”
龙允神色不变,答道:“在下浅学,不敢言‘读’,只是逐字誊写,借以养心。《春秋》记事严明,褒贬有度,读之可正心志;《尚书》载政令典谟,观之可明治乱。虽不能尽解其意,然每抄一行,便觉胸中多一分清明。”
苏正捋须,眼中微光一闪:“那先生以为,《春秋》所重者,为何?”
“在下以为,”龙允略一顿,语气平稳,“《春秋》之要,在‘正名’二字。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譬如一人居其位而不履其责,虽冠冕堂皇,实同窃据;一人处卑位而怀大义,虽布衣草履,亦足为世范。”
苏正闻言,久久不语,只盯着龙允,似要透过这副谦恭面容,窥见其内心真意。良久,方道:“好一个‘正名’。世人多畏权贵,趋利避害,能持此念者,寥寥无几。”
龙允低头:“太傅过奖。草民不过困守陋室,借古书以自勉,岂敢妄论天下?”
苏正忽而一笑,神情稍缓:“先生不必过谦。老夫教书育人数十载,阅人无数,深知才德藏于细微。先生拒收谢礼,闭门抄书,不求闻达,此非矫情,实为守节。今观先生言行,确非常流可比。”
说罢,举杯:“请。”
龙允举杯相敬,二人轻啜一口,酒味清淡,微带药香,似是参苓所酿,益气安神。
席间气氛渐松。苏正不再追问经义,转而问起龙允家世。龙允答以“祖籍姑苏,父早亡,母改嫁远乡,孤身一人,漂泊至此”,言语简略,却无破绽。苏正亦不多究,只道:“世间孤寒之士多矣,然能守志不堕者少。先生既能安贫乐道,又具侠义之心,实乃难得。”
酒过三巡,菜撤两道。苏正放下筷子,正色道:“老夫尚有一问,望先生直言。”
龙允拱手:“但有所询,必竭诚以答。”
苏正目光沉静:“先生年富力强,才识兼备,若仅止于抄书度日,未免可惜。不知先生心中,可有志向?”
此问一出,厅内似有微滞。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屋瓦,如细鼓催阵。
龙允沉默片刻,起身离座,整衣拱手,朗声道:“在下虽出身寒微,然不敢忘圣人教诲,惟愿修身齐家,继而治国平天下。”
话音落下,满厅寂静。
苏正盯着他,眼神由审视转为震动,再化为深思。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抬起手,抚着颌下长须,指节微颤,似在咀嚼这八字分量。
良久,他轻轻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好志向。不急于功名,不惑于富贵,先修其身,再及天下。此非狂言,亦非虚语,乃是儒者本分。”
他抬眼,直视龙允:“先生既有此心,老夫愿助一臂之力。自明日始,可携所抄经卷,来府中藏书阁校勘典籍,每月酬银五两,不知可愿?”
龙允低头谢道:“蒙太傅提携,感激不尽。草民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苏正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宴毕,执事引龙允出府。他依旧步行而归,途中雨势未歇,衣衫已半湿。行至街角,忽停步回首,望向太傅府那两扇紧闭的朱门。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流过剑疤,滴在肩头,晕开一圈更深的痕迹。
他未说话,只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巷子深处,一只野猫跃上墙头,蹲坐着,尾巴轻摇。它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竖起耳朵,仿佛听见了什么。
龙允走在雨中,步伐未乱,呼吸如常。他知道,今日一席话,已让他踏入了一道门。不是靠刀剑,不是靠阴谋,而是靠一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靠一场不动声色的对答,靠一个读书人应有的姿态。
门,开了。
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
苏正那一声“愿助一臂之力”,不是赏识,是试探。藏书阁校勘,不是差事,是考验。五两银子,不是酬劳,是钓饵。他若贪图安逸,便会沉溺其中;他若急于表现,便会露出锋芒;唯有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才能一步步,走完这条通往权力核心的窄径。
他回到萧府小院,推门而入,未惊动洒扫的老仆。径直走入书房,取下湿衣挂于架上,再从箱底取出一套干爽布衫换上。而后坐下,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今日所记:
“午赴太傅宴,对谈三问,答以《春秋》、志向、修身。苏正颔首,许入藏书阁校书,月酬五两。第一步成。”
写罢,吹干墨迹,将纸折起,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字迹,只余一缕焦痕飘落。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锈刀,握在手中。刀身冰冷,钝口无光,却沉得压手。他用布慢慢擦拭,从柄到刃,一如往常。擦完,挂回原处。
然后,他坐回案前,重新打开那卷《春秋》,翻至“桓公二年”篇,看到自己昨夜批注的那句:“弑君者不诛,礼崩矣。”
他盯着这八个字,良久不动。
窗外,雨停了。
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案头,落在“礼崩矣”三字上,墨迹泛着微光。
他伸手,将书合上,放回原处。
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片刻后,叩门声响起。
三声,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