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望，人声渐起。街市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早市摊贩支起布棚，油锅滋响，蒸笼冒白气，小贩吆喝着新出锅的包子、热腾铁浆。一只麻雀从屋檐跃下，啄食遗落的米粒，旋即被路过的孩童惊飞。龙允策马缓行，手仍虚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茶肆已坐了三五闲人，酒楼伙计正擦拭门板，几个挑担菜农低头穿行于人流之间。
他未多看，只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跟上前去。
苏正勒马稍停，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座破庙早已看不见了，唯有山林静默，风过无痕。他轻声道：“风，停了。”
龙允不语，只望向城门方向，声音低沉：“该回去了。”
苏清婉抬起头，看着前方熙攘的街市，轻轻应了一声：“嗯。”
三人调转马头，踏上归途。
入城之后，道路渐宽，车马增多。一辆运粮车缓缓驶过，留下两道浅浅车辙。路边老槐树下摆着个说书摊，几张条凳围成半圈，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正拍醒木开讲，声音洪亮：“……话说那日西市口，恶少李元霸强抢良家女子，眼看就要得手，忽有一人自人群中杀出，三拳两脚打翻四名打手，随后直扑主轿，一脚踢断其右腿！诸位可知此人是谁？”
底下听客哄笑：“莫不是哪个江湖侠士？”
“非也！”老者一扬手，“乃一介书生模样之人，穿粗布衣，背药箱，据闻是姑苏来的落魄士子！救下女子后牵马而去，临走还撂下一句狠话——‘再敢纠缠，废你双足’！”
众人哗然叫好。
龙允骑马经过，耳听得这一幕，眉心微动，却未回头。他只将帽檐压低半寸，随人流转入东坊窄巷。
苏正与苏清婉在太傅府门前下马。门房见小姐归来，慌忙通报，内院仆妇蜂拥而出。苏正扶女下马，低声问：“真无大碍？”
“父亲不必忧心。”苏清婉语气平静，“我很好。”
苏正凝视她片刻，终是点头。他又转身看向龙允，拱手道：“公子保重。”
龙允略一颔首，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举手之劳。”他说。
四字出口，如铁坠地。
苏正不再多言，只目送那人拨马掉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龙允独自策马，沿小街慢行。他未走大道，专挑僻静里巷，绕过巡城卫驻点，避开衙役巡查路线。半个时辰后，抵达城东萧府。
这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墙斑驳，门前两株枯柳垂枝拂地。他翻身下马，牵至后院柴房旁拴好，取清水饮之，又喂了些干草。马通人性，低鸣一声，蹭了蹭他袖口。
他解下背上包袱，推门入内。
屋中陈设简陋：一张旧案几靠窗摆放，上置笔墨纸砚；角落堆着几卷抄写的《论语》《孝经》，皆用粗绳捆扎；床铺窄小，被褥洗得发白；墙上挂着一把锈刀，正是他在破庙所持之物。他摘下刀，挂回原处，随即脱去沾泥布靴，换上一双干净麻履。
他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脸，冷水激面，一夜未眠的倦意稍稍退去。铜盆中倒影晃动，映出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他盯着看了两息，便低头擦干。
随后取出纸笔，铺展于案，开始誊写今日要交予书坊的《礼记·曲礼》章节。笔锋稳健，字迹清峻，不带一丝浮躁。
门外传来脚步声，邻家妇人挎篮路过，瞥见他伏案执笔，便停下来说：“哟，萧公子这么早就起了？昨儿听说西市口出了大事，国舅家那位少爷被人踢断了腿，闹得满城风雨呢。”
龙允搁笔，抬头道：“有这事？我昨夜睡得早，竟不知。”
“谁不知道啊！”妇人压低声音，“说是强抢太傅家的小姐，人家姑娘已有婚约，那李元霸仗着老子是国舅爷，硬要抢亲。结果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是个外地来的穷书生，胆子可不小，当街动手，打得对方爬都爬不起来！”
龙允皱眉：“读书人动武，总归不好。”
“可那是救人啊！”妇人叹道，“听说那姑娘差点就被抬进府了，若不是这位义士出手，还不知会怎样呢。如今御史台的钱大人已经上本参奏，说国舅爷纵子行凶，欺压士族，连圣上都知道了。”
龙允点头，神色不动：“朝廷自有公断。”
妇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才挎篮离去。
龙允重新提笔，继续抄书。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纸上，墨迹渐渐干透。他一笔一划，如同刻石，不急不缓。
三日后，街面更显太平。
早起买菜的老汉蹲在桥头抽旱烟，旁边卖豆腐的年轻后生边磨豆子边说：“听说了吗？国舅府昨儿派人去抓药，说是老爷急怒攻心，呕了血。”
“活该！”老汉吐出一口烟圈，“自己儿子作恶多端，还想赖别人管教？那书生要是进了牢，咱们这些百姓以后谁还敢说话？”
“可不是嘛。”后生笑道，“钱御史今早又递了折子，说李元霸不仅强抢民女，还有私藏军械、勾结匪类的嫌疑。圣上虽没明旨处置，但也没拦着，任由他们斗去。”
“皇上心里明白着呢。”老汉眯眼道，“国舅爷势力太大，朝中一半官员都跟他沾亲带故。这时候有人替皇上出头教训他儿子，岂不是正好？既不用自己动手，又能敲打外戚，何乐而不为？”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忙碌去了。
与此同时，宫中太医院廊下，两位老太医并肩而立，捧着药方核对药材。
其中一人低声问：“听说昨日内廷递话出来，说李元霸被打一事，皇上只批了八个字：‘年轻人争执，不必深究。’”
另一人捻须点头：“确实如此。国舅爷前日跪在乾清门外请罪，求严惩打人者，皇上反问他一句：‘你儿子强抢民女，还怪别人出手？’当场就让他哑口无言。”
“所以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全算，但也翻不起浪。”老太医冷笑，“钱明镜趁机连上三本，把国舅爷这些年贪墨、卖官、包庇家奴的事全抖了出来。圣上虽未降罪，可也下了谕旨，命刑部彻查李元霸强娶案。你说，这不是打脸是什么？”
“看来那位书生，倒是成了棋子。”
“不，是利刃。”前者摇头，“皇上借他一刀，削的是国舅的势。”
二人说罢，各自提药匣入宫，脚步渐远。
数日后，茶楼之中，说书人再次登台。
醒木一拍，满堂肃静。
“列位听真！上回说到那姑苏书生一脚踢翻恶少，救下千金小姐。此后如何？且听我细细道来——”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那日之后，消息传遍京城。有人亲眼看见，太傅苏大人亲自登门致谢，却被拒之门外。为何？原来那书生不愿受赏，只说一句‘举手之劳’，便闭门谢客，继续抄书度日。”
台下有人问：“后来呢？国舅府可曾报复？”
“怎会没有！”说书人一扬手，“先是派家丁四处打听此人住处，又暗中收买街坊探听动静。可奇怪的是，无论怎么查，都说不出个准信。有人说他住在南市，有人说他栖身北巷，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书生，而是江湖异人，专为除暴安良而来！”
众人哄笑。
“可笑的是，”说书人压低声音，“国舅爷气得七窍生烟，当晚便呕血昏倒，太医抢救半宿才缓过来。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抓住那人！我要他生不如死！’可圣旨迟迟不下，禁军不动，衙役不查，反倒刑部派出差役，专查李元霸强娶案中的证人线索。你说滑稽不滑稽？”
满堂爆笑，掌声雷动。
而在城东萧府，龙允正坐在院中矮凳上晒太阳。
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案，上置纸笔，手中握笔，仍在抄写《春秋》。笔尖游走，墨线如流，一页页经文在他手下成型。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旧衣，风吹微动，散发淡淡皂角味。
一只野猫跳上墙头，蹲着看他，尾巴轻甩。
他头也不抬，只从怀中摸出一小块干饼，掰碎撒在地上。
猫儿轻跃而下，低头啃食。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夹杂着小贩吆喝：“糖人儿——新鲜糖人儿——”又有铁匠铺叮当打铁声，节奏分明。
他抄完一段，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因久握笔杆而微微泛红。他吹了吹墨迹，将纸张收拢整齐，用镇纸压好。
这时，隔壁妇人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萧公子，天冷，吃点热乎的吧。”她说，“你也别总闷在家里。外头都在传你的事，都说你是义士，是英雄。”
龙允起身接过碗，道：“邻里厚爱，不敢当。”
“怎么不敢当？”妇人嗔道，“你做了好事，就得让人知道。不然坏人还以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好欺负！”
他低头吃面，未再多言。
妇人又说：“听说苏家小姐昨儿出门拜佛，路过这边时特意让轿夫绕道，就在巷口停了片刻。虽没下车，可大家都看得清楚，她往这儿看了很久。”
龙允筷子一顿，随即继续吃面。
“唉，你们这些人啊。”妇人摇头笑笑，“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可心里都明白着呢。”
她说完便走了。
龙允吃完最后一口面，将碗放在案上。瓷碗边缘残留一点油花，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起身走到院角水缸前，舀水洗手。水流冲刷指尖，凉意渗入血脉。他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无云无翳。
他知道，外面的一切喧嚣，不过是风暴过后的余音。
他知道，皇帝之所以不追究，并非仁慈，而是权衡。
他知道，钱明镜之所以连番弹劾，是因为看到了缝隙，嗅到了机会。
他也知道，国舅爷之所以吐血昏厥，不只是因为儿子受辱，更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连圣上都不站在他那边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回到案前，重新铺纸研墨，继续抄写下一卷《尚书》。
日影西斜，暮色渐起。
巷外传来更夫敲梆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院中灯盏点亮，火苗跳跃，映着他沉静的脸。
他左手搭在桌沿，右手执笔，笔锋如刀，一字一句，刻入纸中。
窗外，风吹动檐下铁铃，发出清脆一响。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静静躺在门槛前。
他收回视线，继续书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又似细雨落瓦。
他知道，这场风波已经过去。
他知道，那个女孩已经安全回家。
他知道，恶人遭报，善者得安。
他也知道，自己仍是那个住在城东萧府的落魄书生，靠抄书换米度日，无人识其真名，亦无须人知。
他不需要庆功，不需要褒奖，更不需要名声。
他只需要这样坐着，听着街市的声音，写着自己的字，守着那一份悄然落定的安宁。
直到某一天，有人再度叩响这扇门。
而现在，他还在等。
院外脚步声近，似有人停驻。
他未抬头，笔未停。
片刻后，脚步远去。
他蘸墨，续写。
最后一行字落下，整整齐齐，毫无瑕疵。
他吹干墨迹，合上册页，用粗绳捆好。
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锈刀，轻轻擦拭。
刀身映出他的眼睛——平静，深远，藏着千山万雪。
他将刀挂回原处。
转身坐下。
院中灯火摇曳，照亮半幅墙壁。
他望着那束光，久久未动。
风穿过门缝，吹起案上一角纸页。
他伸手按下。
手指稳定，一如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