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城卫的旗帜在街口翻卷,甲叶相击声由远及近。龙允没有回头,牵着苏清婉的手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步伐沉稳如常。百姓自发退向两侧,目光追随着二人背影,有人低语,有人惊望,也有人悄悄记下这张脸。他知这一战虽胜,但风暴才刚开始。
他们走入一条窄巷,屋檐切割阳光,投下斑驳光影。苏清婉脚步略显虚浮,指尖仍搭在他掌中,未抽离。她侧头看他,见他眉宇冷峻,唇线紧抿,全然不见平日散漫模样。这一刻的他,不像书生,不像游侠,倒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不容侵犯。
巷道渐深,人声被隔在外街。龙允忽然停下,松开她的手。
“他们不会只派巡城卫。”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她怔了一下,抬眼望他。他已转身,目光扫过巷尾,又掠过对面墙头、窗棂与檐角。他在确认是否有埋伏,是否有人盯梢。他知道,李元霸背后站着国舅爷,而国舅爷不会善罢甘休。断腿之辱,当街受制,必以血偿。
他迈步前行,速度加快,脚步轻而稳,不再沿主道走,而是穿入更窄的支巷。青石板湿滑,墙根苔藓泛绿,偶有妇人晾衣绳横过头顶。他熟稔地左拐右绕,避开几处可能设伏的死角,偶尔驻足听声,确认身后无追踪脚步。
苏清婉紧跟其后,呼吸微促。她不懂这些巷道布局,也不知他为何突然改换节奏。但她信他,便不多问,只默默跟紧。
半个时辰后,他们从西坊边缘走出,临近一处小茶摊。几张粗木桌摆在屋檐下,两名商贾模样的男子正低声交谈,手中茶盏未动。
“你听说了?”一人压声道,“国舅爷听说侄儿被废了腿,当场摔了茶盏,吐了口血!”
另一人点头:“可不是?现下正集结家丁,带了铁棍刀剑,直奔萧府去了!说要掘地三尺,活拆那狂徒!”
龙允脚步一顿,眼神微凝。他站在摊外五步远,未靠近,也未停留,只将这几句话听进耳中,随即转身离去。苏清婉见他神色未变,却察觉他右手已悄然按上腰侧——那里空无一物,但他动作如本能,仿佛佩剑仍在。
他加快脚步,不再迂回,直奔城南渡口。
沿途市井依旧喧闹,卖糖人敲铜勺,孩童追逐嬉笑,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可龙允耳中已无杂音,只听得风声、脚步声、心跳声。他知道,国舅爷一旦扑空,必会封锁城门,加派人手搜捕。他必须赶在闭门前出城。
抵达渡口时,日头已偏西。河面薄雾初起,几艘小舟泊在浅滩,船夫蹲在岸边抽烟。龙允径直走向其中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身老旧,漆皮剥落,船头堆着渔网与竹篓。
“送我们到西山脚。”他说,声音平静。
船夫抬头打量二人,见男子布衣简朴,女子月白裙裾沾尘,却不慌不乱,便知不是寻常逃难之人。他未多问,只点头:“行,顺流而下,一个半时辰到。”
龙允扶苏清婉上船,自己随后跃入,动作轻巧,未使船身晃动。船夫解开缆绳,撑篙离岸。河水缓缓流动,乌篷船无声滑入雾中。
身后,京城轮廓在暮色中渐次模糊。城墙上巡逻的兵卒举火把,城门守卫换岗,马蹄声零星响起。一切如常,却暗流涌动。
船行半途,苏清婉靠在船舱角落,望着远处灯火点点的城池,轻声问:“他们会找到萧府?”
“会。”龙允答。
“然后呢?”
“破门而入,砸桌掀椅,逼问仆从。”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若找不到人,便认定我早有准备,更加震怒。”
她沉默片刻,又问:“那我们现在……是逃?”
他转头看她。暮色映在他脸上,剑疤隐于阴影,眼神却清明如夜星。
“是。”他说,“不躲,难道让他杀了我?”
她心头一震,手指微微收紧。她原以为,光明正大救人,何惧权贵反扑?可此刻听他这般直言,才知现实并非如此。今日她是太傅之女,他是仗义书生,百姓称颂英雄。可明日一道密令下来,便可定她为诱拐良家,定他为行凶暴徒。权势者握律法如刀,可斩黑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仍沾着尘土的裙角,声音轻了些:“我只是觉得……不该退。”
“退不是认输。”他靠着船舷,望着前方河雾,“是等风停。”
“风?”
“流言是风,怒火是风,追杀也是风。”他缓缓道,“风最烈时,站出来只会被撕碎。等它弱了,再回来,才有力气劈开下一重黑暗。”
她没再说话。船行无声,水波轻拍船底。远处传来一声夜鸟啼鸣,划破寂静。
船夫抽完最后一袋烟,将烟斗磕在船帮上,低声道:“快到西山脚了,那边荒,少有人去,你们真要去?”
“去。”龙允说,“不必靠岸,送到岸边即可。”
船夫点头,不再多言。
一个半时辰后,乌篷船缓缓靠上西山脚一片泥滩。此处林木茂密,野草丛生,远处隐约可见一间荒废农舍,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歪斜。再往里,便是山道,通向无人踏足的深林。
龙允先下船,伸手扶苏清婉。她脚踩泥地,略有踉跄,他及时托住她手臂,待她站稳才松手。
船夫未下船,只道:“天黑路险,你们小心。”
龙允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抛去,船夫接住,点头,撑篙返航。乌篷船渐渐消失在雾中,水面恢复平静。
两人立于泥滩,四顾无人。夜风拂过林梢,发出沙沙声响。苏清婉望着那间破屋,轻声问:“我们就在这里?”
“暂住。”他说,“等城里消息传开,再做打算。”
他率先走向农舍,推开歪斜的门板,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屋内积尘厚重,蛛网挂梁,墙角堆着腐朽农具。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点燃墙边一支残烛。昏黄光晕铺开,照亮斑驳土墙与破损桌椅。
苏清婉站在门口,未急入内。她望着远处京城方向,灯火如星,连成一片。她忽然问:“你说‘他们在找我’,可我从未怕过。如今却要藏身于此,像……逃犯。”
龙允熄灭火折,走到门边,与她并肩而立。
“你不怕,是因为你不知他们能有多狠。”他望着那片灯火,“今日我断的是李元霸的腿,明日他们要砍的,可能是你的手,是你的命。我不信律法能护你周全,所以我只能带你走。”
她侧头看他,见他目光沉静,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痛意。她不知这痛从何来,也不追问。她只知,他从未为自己争过什么,却一次次为她出手。
“所以你是为我躲?”她问。
“是。”他说,“我不怕死,但我怕你出事。”
她心头一热,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说些什么,却终未出口。夜风拂过,吹动她发间银狼毫笔,寒光微闪。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终于迈步走入,坐在唯一完好的木凳上,解下外裳抖了抖尘土。他则走到墙角,翻检旧物,找出一把锈刀与半块磨石,开始擦拭。
“你累吗?”他问。
“还好。”她说,“只是……有点饿。”
他点头,从包袱中取出两个干饼与一壶凉水,递给她一个。她接过,小口啃食,味道粗糙,却吃得认真。他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一边吃饼,一边望着门外夜色。
远处,林中传来猫头鹰叫声。近处,草丛虫鸣不断。一切安静,却又处处潜藏未知。
她吃完饼,喝了口水,轻声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多久?”
“看风。”他说,“风停了,我们再回去。”
“若风不停呢?”
“那就等它刮够了。”
她没再问。她知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她也不再觉得这是逃避。她开始明白,有些坚持,不在当街挥拳,而在暗处守住性命,等真正能赢的时候。
夜渐深,她靠在墙边,眼皮沉重。他见状,起身从角落找出一张旧毯,抖去灰尘,轻轻盖在她肩上。
“睡吧。”他说,“我守着。”
她点头,闭上眼。困意袭来,意识渐沉。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他起身踱步,检查门窗,又坐回门槛,手始终未离那把锈刀。
她终于睡去。
他坐着,未合眼。烛火将尽,光影跳动。他望着门外漆黑的林道,听着风声、虫鸣、叶响,判断每一丝异动。他知道,今夜或许无事,但明日未必。国舅爷不会善罢甘休,萧府扑空后,必会加派人手搜城,甚至封锁四门。
他必须确保她安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那上面有老茧,有伤痕,也有血迹残留。他曾用这只手救过无数人,也亲手送走过无数亡魂。如今,他只想用它护住眼前这个女子。
他想起十二年前城郊劫案,那个被绑在树上的少女,眼中含泪却不肯哭出声。他背剑上前,一刀斩断绳索,将她抱下。那时她才七岁,他不过十七,尚未经历背叛,尚未坠入深渊。他救她,只因她像他的妹妹。
如今她已长大,成了他非护不可的人。
烛火熄灭,屋内陷入黑暗。他靠在门框,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警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似是巡山队,或是追兵。他未动,只睁眼扫了一眼门外,确认无火光逼近,才重新闭目。
夜更深。
她睡得不安稳,梦中轻哼一声,翻身时毯子滑落。他听见动静,起身拾起毯子,再次为她盖好。这一次,他动作更轻,仿佛怕惊扰一只栖枝的鸟。
她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他回到门槛,坐下,手搭在锈刀上。
天边微光初现,林中雾气弥漫。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知道,城中的风,才刚刚刮起。
而他们,已不在风眼之中。
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低声自语:“等吧。”
农舍外,一只野兔从草丛窜出,停在几步之外,竖耳倾听。风吹过林梢,草叶轻摆,露珠滚落。
他不动,如石。
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门槛,落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