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街市薄雾,青石板路映着初升的日头,泛出微湿的光。龙允步履不疾不徐,玄色布衣裹身,袖口卷至腕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旧伤结成的茧。方才自萧府后巷翻墙而出,衣角还沾着梧桐叶落下的碎屑,此刻已随步伐轻轻抖落。
他正行至西市口,人声渐起。摊贩支起幡旗,油锅滋响,蒸笼冒白烟,三三两两百姓穿行其间。他目光扫过街面,并未停留,只觉今日市井比往日多了一丝异样——不是喧闹,而是一种压低的躁动,似有风雨将至前的静。
忽然,前方人群骚动。
几个壮汉横冲直撞,推开路人,粗声喝骂。他们围住一名女子,手已搭上其手臂,强行拖拽。女子踉跄后退,月白襦裙被扯得歪斜,发间银狼毫笔晃动不止,险些掉落。她未哭喊,只咬唇绷肩,试图挣脱,却被另一人从后架住双臂。
“苏姑娘,我家公子有请,莫要挣扎!”其中一人狞笑。
“放手!我乃太傅之女,你们敢动我?”
“太傅又如何?今日我家公子抬轿亲迎,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街边众人纷纷退避,无人上前。有人低声议论:“是李元霸的人……谁敢管?”“听说昨日国舅爷在朝上吃了亏,今日就要拿苏家立威。”“唉,这姑娘命苦。”
那女子正是苏清婉。
她被推搡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却仍强撑脊背挺直。她眼角余光扫过街角,忽地一顿——那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龙允原本只是路过,脚步未停。可当他看清那月白裙裾与银狼毫笔的一瞬,步子顿住。他认得这身打扮,也认得这倔强的姿态。上一章他才说过“该去看看热闹”,可此刻,热闹已烧到了眼前。
他没有迟疑。
一步踏出,身形如箭离弦。
前方一名打手正伸手去抓苏清婉腰带,指尖刚触到青玉珏,忽觉后颈一沉,眼前天旋地转。龙允已欺近身后,右拳自下而上,狠狠砸在其下颌。骨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那人连哼都未哼,仰面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人群哗然。
其余几人惊愕回头,尚未反应,龙允已再进一步,左腿横扫,踢中另一人膝盖。那人惨叫一声跪地,手中铁链脱手落地。第三名打手拔出短刀,怒吼扑来,龙允侧身避过刀锋,反手擒住其腕,拧臂夺刀,顺势一脚踹向对方胸口。那人飞出丈远,撞翻路边菜筐,萝卜白菜滚了一地。
不过三息,四名打手尽数倒地。
街面死寂。
苏清婉喘息未定,怔怔望着他。他站在她身前,背影挺直,肩线如刃,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将所有恶意挡在身后。
她嘴唇微动,终未出声。
就在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朱漆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横肉密布的脸。李元霸身披锦袍,腰佩金带,满脸戾气跳下车来。他一眼扫过地上哀嚎的手下,怒火中烧,目光如刀般钉在龙允背上。
“何人敢阻我李元霸行事?!”他厉声喝道,“活得不耐烦了?!”
龙允缓缓转身。
他未答话,只静静看着李元霸,眼神冷得像北疆冻土。他一步步向前,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街面仿佛都轻震一下。
李元霸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街头游侠也敢管我纳妾?!识相的滚开,否则我让你尸首无存!”
龙允依旧不语。
他忽然加速,猛冲上前,在李元霸还未反应之际,右腿高抬,力贯膝弯,狠狠踹向其右腿外侧。
“咔——”
一声脆响,清晰可闻。
李元霸双目暴突,口中发出凄厉惨叫,右腿扭曲变形,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冷汗瞬间浸透衣襟。他抬头怒视龙允,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龙允俯视着他,居高临下,如同山岳压顶。
他伸出右手,食指直指李元霸鼻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地: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缠着苏姑娘,我废了你另一条腿。”
话音落,街面鸦雀无声。
李元霸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却不敢再动分毫。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人不是寻常泼皮,也不是什么江湖浪子——他是真敢下死手的狠角色。
四周百姓先是惊惧,继而窃议。
“那是李元霸啊!谁敢动他?”
“你没看见吗?一拳一个,跟拍苍蝇似的!”
“刚才那腿……怕是断了。”
“活该!这些年抢了多少民女,今日总算遇上硬茬。”
有人认出苏清婉身份,低声惊呼:“是太傅家的姑娘!难怪有人敢出头。”
也有人摇头:“此人虽勇,但得罪李家,恐怕……”
议论声嗡嗡作响,如潮水漫过街心。
龙允不再看李元霸一眼,转身走向苏清婉。
她仍站在原地,手指紧攥裙角,指节发白。他走近,伸手扶住她手臂,掌心温热而有力。
“没事了。”他低声道。
她点头,喉咙发紧,终究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未松手,而是牵她缓步前行,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百姓自动分开两侧,目光追随着二人背影,有人敬畏,有人钦佩,也有人暗自记下这张脸。
苏清婉脚步略显虚浮,靠着他臂力才能稳住身形。她侧头看他,见他眉宇冷峻,唇线紧抿,全然不见平日散漫模样。这一刻的他,不像书生,不像游侠,倒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不容侵犯。
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情景——他站在高台之上,身后烈焰焚天,百官俯首。那时她不信,如今却觉,或许真有那一日。
他们走过长街,阳光洒在肩头。
身后,李元霸被两名手下搀起,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嘶声吼道:“给我记住这张脸!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无人回应。
龙允脚步未停,牵着苏清婉继续前行。他知这话必传入国舅爷耳中,也知今日之举已无法再藏。但他不在乎。有些事,不必谋于暗室;有些人,必须当众折辱。
这才是真正的清算开端。
街市渐远,人声未歇。
有孩童指着他们的背影问母亲:“娘,那人是英雄吗?”
妇人低头抚其发,轻声道:“是。以后别怕坏人,总有人替你出头。”
龙允听见了,未回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牵着苏清婉,穿出西市,转入一条稍窄的巷道。此处人流稀少,阳光被屋檐切割成条状,落在两人身上。她脚步渐稳,却仍未抽手。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一幕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意味着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而他,也再不能以“萧铭”之名藏身市井。
但他不后悔。
三年蛰伏,为的不是步步为营,而是等一个时机,让所有人亲眼看见:谁才是真正的恶,谁才值得敬畏。
他放缓脚步,低声道:“接下来,他们会来寻你麻烦。”
她抬头,目光清亮:“那你呢?”
“我在。”他说,“只要你在明处,我就不会让任何人近你三尺。”
她垂眸,指尖微微收紧,搭在他掌中的手,多了几分依赖。
巷尾尽头,便是主街交汇处。远处已有巡城卫兵影绰绰,似闻讯赶来。他知道不能再久留,却也不急逃。
他要让他们找得到。
他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苏清婉,有人护着。
他们走出巷口,重新步入阳光之中。
街对面,一名卖糖人的老翁停下铜勺,怔怔望着这对男女。他认得那支银狼毫笔,也记得十二年前城郊劫案,有个少年背剑救下太傅千金。那时他以为是侠客行路,今日才知,那是宿命重逢。
龙允忽然停下。
他转身望向身后长街,目光如电,扫过每一扇窗、每一辆马车、每一个角落。他在确认是否有埋伏,是否有人盯梢。他知道,这一战虽胜,但风暴才刚开始。
苏清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问:“你在看什么?”
“风。”他说,“风来了。”
她不懂。
他未解释,只牵她继续前行。
人群再次为他们让开道路。有人悄悄指认:“就是他,打了李元霸。”“断腿了,当场断的。”“听说一句话都没多说,抬手就打。”
消息如野火燎原,不出半日,必将传遍九坊十八巷。
他们行至街心,日正当空。
龙允脚步稳健,神色冷峻,像一尊行走的判官。苏清婉跟在他身侧,发间银狼毫笔随步轻颤,映出点点寒光。她不再回头看,也不再颤抖。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命运已与这人紧紧相连。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暗处布局的“萧铭”。
他是龙允。
是那个会在万人之前,一拳打翻恶奴、一脚踢断权贵之腿的人。
是那个会指着敌人鼻子说“下次我废你另一条腿”的人。
是那个,能让百姓在街头低声传颂“英雄来了”的人。
他们走过十字街口,前方是通往东坊的长道。阳光铺满整条街道,照得青石发亮。远处巡城卫加快脚步,旗帜飘动,甲胄铿锵。
龙允未避。
他牵着苏清婉,迎着阳光,迎着人群,迎着即将到来的一切,稳步前行。
风吹起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左手按在腰间——那里没有佩剑,却仿佛藏着一柄无形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苏清婉忽然轻声道:“你会走吗?”
他侧头看她。
“不会。”他说,“我说过,我在。”
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极淡,却真实。
他们并肩而行,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在街面,像两道并行的刻痕,深深刻入这座城市的记忆。
身后,李元霸的惨叫声仍在回荡。
前方,巡城卫已逼近街口。
龙允握紧她的手,步伐未乱。
他知道,下一刻,会有更多人涌来,会有更多刀兵围堵,会有国舅爷亲率家丁杀至萧府扑空。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借刀杀人的谋士。
他是执刀者。
是站在光下,亲手劈开黑暗的人。
阳光炽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