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荒坡,吹得道旁枯草伏地如浪。燕十三走在马侧,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长久紧握而泛白。柳氏抱着孩子坐在马上,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她没说话,也不敢回头,仿佛身后那片漆黑林子会突然扑出什么。
他们已行至城外三十里处,再走半个时辰便能入城。此处地势开阔,两侧是低矮土坡,坡上稀疏长着几排老槐,枝干扭曲如鬼爪。官道被月光铺成一条灰白色带子,向前延伸,尽头隐入雾气。
燕十三脚步未停,耳朵却在动。他听见了不该有的声音——不是风刮树梢,也不是野鼠窜草,而是金属轻碰的脆响,极细微,藏在风里,像有人悄悄拉开了弩机卡榫。
他右脚微顿,鞋尖在石子上轻轻一碾,整个人重心下沉。下一瞬,破空声起。
箭从左坡林中射出,三支连发,直取马腹与人胸。燕十三暴喝一声“趴下”,左手猛扯缰绳,将马头往右压去。马受惊嘶鸣,前蹄腾空,硬生生偏转半身。两支箭擦鞍而过,钉入泥地;第三支射中马臀,血花迸溅。
柳氏尖叫未出口,已被燕十三一把拽下马背,重重摔在道边沟沿。她死死抱住孩子,蜷身护住,耳边全是铁器破风之声。又是一轮齐射,七八支箭钉在马身上,那畜生哀鸣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燕十三不退反进,拔刀出鞘,刀光在月下划出一道银弧。他足尖点地,跃向左侧坡底,口中同时吹出短促哨音,如夜鸟惊啼,连响三声。
哨音落,坡后树影里闪出四条黑影,皆着深色短打,腰悬短刃。三人扑向林中箭手,一人奔至柳氏身边,低喝:“莫动!”随即蹲下身,以背为盾,横刀在手。
林中传来闷哼与兵刃相撞声。燕十三已冲入林缘,见两名弓手正欲换弩,抬手一刀劈断一人手臂,刀势未尽,旋身横扫,第二人咽喉飙血,仰面栽倒。另有一人从树后扑出,持匕首刺其后心。燕十三耳听八方,侧身避让,反手刀背击中对方肘部,骨裂声清晰可闻,匕首落地。他再补一脚,那人撞树昏厥。
此时右侧坡上也爆发出打斗声。原是另一队伏兵自坡顶杀下,欲包抄柳氏所在位置。守卫她的黑衣人挥刀迎上,挡下一击,却被砍中肩头,踉跄后退。幸而另两名伏兵及时赶到,三对五,短兵交接,血溅枯草。
燕十三杀尽左侧敌人,纵身跃上坡顶,刀光如雪,连斩两人。剩余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燕十三冷眼盯着,甩手掷出刀鞘,正中其膝窝,那人惨叫跪地。未等爬起,一支羽箭自远处林中射来,穿透大腿,将其钉在地上。
燕十三抬头望去,只见百步外一棵老槐后,缓缓走出一名弓手,手持长弓,箭搭弦上,瞄准的却是柳氏藏身之处。
“找死。”他低语一句,身形疾冲,借坡势加速,掠过草丛。那弓手刚欲再射,忽觉颈侧一凉,低头看去,一柄短刃已没入喉管。他双目暴突,手中弓坠地,双手徒劳抓挠,终是软倒。
四周重归寂静,唯有风过林梢,以及伤者粗重喘息。
燕十三环视战场,确认再无活口威胁,才快步回到柳氏身边。她仍蜷在沟底,孩子被裹在衣襟里,小脸通红,却未哭闹。她抬头望他,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
“没事了。”他说,声音低沉,“起来,换个地方。”
她点头,咬唇撑地起身,腿软几乎站不住。燕十三伸手扶她一把,触到她手腕冰凉如铁。他不多言,只道:“跟紧我。”
四名黑衣人迅速清理现场。死尸拖入林中掩埋,兵器收拢销毁,马尸泼油焚烧,火光映得夜空发红。两名俘虏被绑住双手,嘴塞布团,押至路边。一人断臂垂地,血流不止;另一人腿上中箭,疼得浑身发抖。
燕十三蹲在俘虏面前,摘下其中一人嘴中布团,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闭目不答。
燕十三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捏开其下颌强灌进去。片刻后,那人腹中绞痛,冷汗直流,终于开口:“国舅府……走狗……奉命截杀证人……”
“哪个走狗?”
“李元霸……手下亲信……姓赵的管事……每月给银子……让我们盯着进出城的妇孺……”
燕十三眼神一凝,又问:“还有谁知道你们行动?”
“就我们五个……没人知道……若失手……家人就……”话未说完,忽然瞳孔放大,嘴角溢出白沫,身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燕十三探其鼻息,已绝。他站起身,看向另一俘虏。那人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摇头:“我说!我都说!是赵管家亲自下令!说有个寡妇要进京告状,必须在路上结果了!还给了迷药和火油,说要是抓到活的,就烧了毁尸灭迹!”
燕十三不再多问,挥手示意手下将此人封口,与其他物件一同装入一辆早已备好的货车上。车板下设有夹层,可藏人匿物。四名黑衣人除下外衣,换上商旅服饰,赶车先行。燕十三则护着柳氏母子,绕小路进城。
天光微明时,他们抵达城南一处废窑。窑口塌了半边,内里堆满碎砖断瓦,看似荒废已久。燕十三叩门三长两短,片刻后,窑壁一块青砖被推开,露出地道入口。
“进去。”他对柳氏说。
她迟疑一瞬,抱着孩子弯腰走入。地道狭窄潮湿,脚下是夯实的黄土,头顶偶尔滴水。走了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乃是一间地下石室,四角点着油灯,中央摆着木桌木凳,墙上挂着几张地图。
柳氏被安置在角落席上,孩子终于睡去。燕十三脱下外袍盖在她肩头,低声道:“歇一会儿,天黑前不会有人来。”
她点头,靠墙闭眼,睫毛轻颤。
燕十三走出石室,沿着通道前行,不多时来到另一处密室。室内已有两人等候:一是负责审讯的医者,面蒙黑巾;另一人则是接应联络员,身着粗布短衫,腰间别着竹筒。
“人带来了。”燕十三说。
联络员点头,接过俘虏,低声问:“招了吗?”
“一个死了,一个全招了。主使是李元霸,执行是国舅府赵管家。任务目标明确——截杀进京作证的妇人。”
联络员记下口供,随即带俘虏离去。医者留下,开始检查尸体状态,准备撰写验伤文书。
燕十三立于灯下,沉默良久。他想起昨夜回院时,曾复盘路线,预判此段荒坡最易遭伏。于是提前设下四名暗桩,分守要道,这才得以反制成功。但他更清楚,敌人既已动手,说明调查已触及其底线。接下来,每一步都将步步杀机。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铜哨,放入火盆点燃。火焰吞没金属,发出轻微噼啪声。这是清除痕迹的信号,也是任务完成的标记。
两个时辰后,联络员返回,带来一封密令。
“阁主已在城东废窑候命,令你即刻押送俘虏前往交接。”
燕十三接过密令,展开一看,纸上无字,唯有一枚暗红印信,形如双龙绞刃,边缘斑驳如血渍。他认得这印记,是黑龙阁三级密令,代表最高优先级指令。
他立即唤醒柳氏:“我们要转移。你带着孩子,跟我走。”
她睁眼,神色疲惫,却未多问,只默默抱起孩子。一行人再度出发,穿街走巷,避开通衢大道,专走偏僻里弄。途中几次遇巡街兵卒盘查,皆因持有通行文牒而放行。
日暮时分,抵达城东废窑。此处比前一处更为隐蔽,位于乱坟岗边缘,四周杂草丛生,偶有乌鸦啼叫。燕十三敲门暗号,门开一线,两名守卫探头确认身份后,才拉开铁门。
窑内灯火通明,中央石台上绑着那名活俘,嘴仍未封,面上满是惊惧。龙允坐在台侧椅上,玄色劲装未解,左脸剑疤在火光下泛着淡银光泽。他手中把玩一柄短匕,刀尖轻点掌心,目光冷冷落在俘虏脸上。
燕十三上前单膝跪地:“属下护送证人途中遭遇伏击,敌五人,击杀三人,俘获二人。一人服毒自尽,一人招供,确系李元霸授意,命国舅府赵管家组织截杀。”
龙允缓缓抬头,眼神如刀:“你说他招了?”
“是。供出赵管家之名,以及行动计划细节。”
龙允站起身,走到俘虏面前,俯视着他:“你可知谎报主使者,会有什么下场?”
那人颤抖道:“小人不敢欺瞒!赵管家亲口说的,只要杀了这女人,赏银五百两,全家搬进府里当差!还说……还说她丈夫当年就是抗法拒捕,打死活该!”
龙允冷笑一声:“好一个‘打死活该’。”
他转身,对燕十三道:“传令下去,将此人移交苏墨。我要他今夜就见到御史大夫。”
燕十三领命:“是。”
龙允又道:“另外,把那份验伤文书、口供录本、连同死者衣物残片,一并送去。我要让那位大人亲眼看到,他的下属是如何被人割喉灭口的。”
“属下明白。”
龙允最后看了俘虏一眼,淡淡道:“给他一碗饭吃,天亮前送走。”
说罢,他转身走向窑后密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燕十三未停留,立即召集人手,将俘虏装入封闭车厢,外覆麻布,伪装成运货商队。他自己则护在车侧,率队连夜出发。
队伍出城后改道北行,绕至西郊茶市,于一家名为“老陈记”的茶馆前停下。茶馆掌柜是个驼背老头,见车队到来,只抬眼看了下,便从柜台下取出一封信,交给燕十三。
“苏先生已在城北等你。”老头说。
燕十三收信,点头致意,随即驱车继续前行。
亥时三刻,车队抵达城北废弃磨坊。坊内烛火摇曳,苏墨立于窗前,身穿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他接过俘虏与所有证据,翻阅一遍,眉头微皱。
“这么多东西,御史大夫未必肯接。”
“阁主说了,他必须接。”燕十三语气平静,“否则,明日早朝,就会有人当众念出这份口供。”
苏墨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燕十三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磨坊内,苏墨吹灭蜡烛,将所有文件装入防水油布袋,藏入贴身衣襟。他推开后窗,翻身而出,融入夜色。
与此同时,燕十三带队返回城南据点。柳氏母子已被转移至新宅,位置更加隐秘,守卫森严。他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未动。
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间一道旧疤。他抬手摸了摸,转身走进厢房。
屋内桌上摆着一碗冷粥,是他昨日留下的。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尽,放下时发出轻响。
刀仍在枕边,手从未离开柄。
他知道,这一战过去了。
但下一战,已在路上。
城北某处深巷,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静静伫立。门前槐树半枯,墙皮剥落。院内西厢房窗棂微启,柳氏坐在床沿,给孩子喂水。孩子喝了几口,忽然抬头问:“娘,咱们还回家吗?”
她手一顿,慢慢放下碗。
“不回了。”她说,“咱们的新家,就在这里。”
孩子不懂,只是依偎进她怀里。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头新芽初绽,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不知道未来如何,但她知道,今晚她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不会再有人砸门,不会再有人威胁。
她终于敢点一盏灯,堂堂正正地,为丈夫烧一次纸钱。
而此刻,苏墨正穿行于街市之间。他走过药铺、布庄、茶肆,最终在一家不起眼的轿行前驻足。店主是个胖脸汉子,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下,便低头继续擦轿。
苏墨走到柜台前,放下一枚铜钱。
“雇一顶软轿。”他说,“明早六更,送到御史府后巷。”
汉子包好票据递出,顺手在桌下轻敲两下。
交易完成。
他拎着票据走出店铺,融入人流。
他知道,这一趟任务开始了。
消息即将送达。
风起了。
他抬手按了按衣襟里的油布袋,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