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选天
第五天,浮者第三次来了。
这次不是夜里。是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Helen在声纳上数到三十六个——不,更多,有些信号重叠在一起分不清。从东面来的,沿着海岸线推进,像一道灰白色的潮水。
这次它们更快。Helen说是因为上次的声音——炮声、引擎声、声纳脉冲——全部被它们记住了。它们学会了朝最大的声音来。
四台机甲全部出动。包括杰克修了六小时的极光猎手——左膝还是不太对,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枪还能打。
IS在前,25毫米炮对着海面扫射。浮者一个接一个倒下,又一个接一个补上来。田中的脊椎在第十二发之后开始发麻,他咬着牙继续。IS左侧腰线那条三十厘米的裂缝还张着——他每次后仰的时候都能听到风从裂缝灌进来的啸声。
右翼,Hawk的影刃和浮者搅在一起。近战是他最擅长的事——刀刃在灰白的躯体间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次切开都带出一股腐甜的气味,像烂掉的水果混着海水。
他砍完第四个,刀回收——
咔。
液压轴的声音不对。不是闷响——是金属和金属直接摩擦的尖声,没有液压油的润滑。刀刃停在半展位,卡死了。
"又卡了。"Hawk说。这次他的声音有一点变化——不是慌,是烦。像一个人第三次踩到同一块口香糖。
但在那之前——在刀刃卡死之前——他砍出了第五刀。
那一刀。
田中在远处看到了那一刀。
影刃的刀刃从斜上方劈下来,带着八吨机甲的全部重量和Hawk的全部力量,在下午的阳光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刀刃的边缘在空气中撕开一道真空——肉眼可以看到的光学畸变,像是有人在空气里划了一道裂缝。
那一刀砍在了一个浮者的脖子上。
不是砍在脖子上。是劈。
浮者的脖子大约有成年人的手腕粗细,灰白色的皮肤下面是肌肉,肌肉下面是颈椎,颈椎里面是脊髓。从力学角度来说,这样的结构可以承受大约五十公斤的剪切力。
影刃的刀刃可以切断三厘米厚的钢板。
那一刀下去,没有停顿。没有减速。没有阻力。刀刃接触到脖子的瞬间,田中看到灰白色的皮肤先裂开——不是被切开,是被压开的,像水被刀分开。然后是肌肉,肌纤维在刀刃的压力下断裂,发出一种湿润的撕裂声,像有人在撕一块浸水的布。然后是颈椎——
骨骼断裂的声音和其他所有声音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干燥的、干脆的、像折断干树枝一样的咔嚓声。不是一下,是连续的三下——第一下是颈椎前壁断裂,第二下是椎间盘破碎,第三下是后壁裂开。三声连在一起,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三下钟。
然后是头。
浮者的头飞出去了。
不是被打飞——是被刀刃的惯性带飞的。头在脖子断裂的瞬间脱离身体,在下午的阳光里翻滚着飞向天空。灰白色的头皮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奇怪的光泽,像被水泡过的纸。头发——如果有的话——在气流中散开,像黑色的水草。
然后是血。
不是喷涌——是涌出。颈动脉和颈静脉被切断的瞬间,血液从断口里涌出来,像被挤压的牙膏。血液在空中形成一道弧线,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那不是鲜红的动脉血,是被浮者身体污染过的、颜色变深的血液。
那道血弧在下午的阳光里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图案——像一道红色的彩虹,像一个变形的问号,像某种无法辨认的符号。
然后血落进水里。
然后头落进水里。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浮者的身体还在水里漂了半秒——它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没有头的躯壳在水中漂浮,手臂还在机械地划动,腿还在机械地踢水,像一个还在运转的机器。但它已经死了。意识、灵魂、让它能够被称为"活着"的那个东西,已经和它的头一起飞向了天空,落进了不知道哪里的海水里。
刀刃回收的时候卡住了。
"又卡了。"Hawk说。这次他的声音有一点变化——不是慌,是烦。像一个人第三次踩到同一块口香糖。
" Hawk,后退——"Helen在频道里说。
"不。"
影刃没有后退。Hawk解开安全带,拉开驾驶舱盖——热风灌进来,盐味、腐甜味、柴油味一起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
最近的浮者离他不到二十米。灰白的脸仰着,嘴在动,重复着什么——声音被海风扯碎了,听不清。二十米,对浮者来说是两分钟的距离。他有时间。
他站在影刃先锋的肩膀上。
八吨的机甲,不算高——站在肩膀上也就三层楼。但天空很大。太平洋的天空是那种没有尽头的蓝,蓝到发白,白到刺眼。他仰头看了一眼。
正在下雨。
热带暴雨来得快去得快,没有预兆。前一秒还是暴晒,下一秒水就下来了——不是雨丝,是水柱,像有人在天上掀了一桶。他的军装在三秒内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从眉毛流进眼睛。他抹了一把脸,抹不掉,雨太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战场。IS在远处和浮者缠斗,25毫米炮一闪一闪,海面上灰白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甲——影刃先锋的右臂,液压轴暴露在外,卡死的刀刃歪在半空中,像一个折断的手指。
他蹲下来。手伸进液压轴的缝隙里——油热,金属烫,雨水打在手上滋滋冒蒸汽。他摸到了卡点——液压杆偏移了两毫米,卡在导向槽外面。他用拇指把液压杆顶回槽里。
疼。金属边缘切开了他的拇指,血混着雨水流进机甲的缝隙里。他听到远处的浮者还在往这边漂——水声变了,更近了。
咔嗒。
刀刃弹回折叠位。
他站起来。雨还在下。他的头发湿得像海带,军装贴在身上,左手拇指在流血,右手抓着驾驶舱盖的边缘。
最近的浮者已经不到十米了。他能看清那张灰白的脸上的毛孔——不是毛孔,是菌丝的出口,密密麻麻像筛子。它的嘴还在动,声音终于听清了:
「……水……冷……水……冷……」
它在说冷。它在水里泡了多久?它还记得冷吗?
Hawk没有再看了。
他应该回到驾驶舱里。这是训练说的。这是命令说的。这是常识说的。在外面的人是靶子,在里面的才是士兵。
但他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是不想立刻回去。他想多站一会儿。哪怕五秒。哪怕三秒。在雨里站着,天在头顶,地在脚下,不是四堵铁墙和一块仪表盘。是真正的天。他很久没看过天了。不是从驾驶舱的观察窗看的那种天——是站在地面上的、头顶没有钢板的天。
一秒。
两秒。
三秒。
远处IS的25毫米炮又响了一声。田中还在打。浮者还在来。
Hawk弯腰,跳回驾驶舱。舱盖合上的时候,水从他头发上甩到仪表盘上,绿色的荧光透过水珠折射出碎光。他的军装还在滴水,贴在身上,能看到肋骨的轮廓。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这一秒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进来,混着浮者撤退时划水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玻璃。然后Hawk说了一个字:
"爽。"
田中在IS里愣了一下。他调出外部观察窗——影刃先锋的驾驶舱盖上有水渍,舱盖刚合上,机甲的姿态和之前没有区别。但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一个人站在机甲顶上淋了三秒钟的雨。
他想起Hawk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话:铁棺材。挺好。
他以为Hawk在自嘲。现在他知道了——Hawk不是在说棺材好。Hawk是在说:我可以从棺材里出来。
浮者的潮水被压了回去。不是打完了——是暂时退了。海面上灰白色的残骸随波漂远,活着的那些沉回水下,等下一次声音。
战斗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田中打完了最后十发炮弹。弹药箱空了。25毫米炮的炮管还在发烫,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雨里变成白烟。他的手指还搁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左腰线——"Jack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田中你的左腰线——"
"我知道。"
"裂缝在扩大!"
"我知道。"田中说,"打完再说。"
他把第二十发装进膛室。弹药箱里还剩最后十发。上次用了十二发,这次用了二十发。两次出击,烧掉了将近四分之三。还剩两次机会。每次十发。
不对,不是两次。是"可能一次半"。
他瞄准下一个浮者。扳机按下。
炮口焰在下午的阳光里炸开,震得他的牙齿撞上了牙龈。最近的浮者被打成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在水里划。田中没有看。他已经学会了不看的技能——看了会影响下一发的准度,影响了下一发就会多打一发,多打一发就会少一发。
十发。他现在只剩十发了。
"弹药。"他说。
"什么?"
"空了。"
频道里安静了三秒。
"IS弹药空,"田中说,"燃油31%。"
"AH弹药剩三发,"Jack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燃油28%。"
"SD弹药充足,"Helen说,"燃油38%。但我的声纳——上次用的时间太长,冷却需要再等十五分钟。"
"SB弹药充足,"Hawk说,"燃油34%。但刀刃——"
他没说下去。
"刀刃怎么了?"田中问。
"还能用。"Hawk说,"但我不知道能撑多久。"
频道里安静了。
三次出击。还剩多少?
田中在心里算了一下。燃油的数字在脑子里跳动,像某种倒计时。IS31%。AH28%。SD38%。SB34%。加在一起大概是四分之一箱油。四分之一箱油,够走多远?够打几场?
不知道。
他不想知道。
"退回军港。"他说。"补充。检查。休息。"
"休息?"Jack的声音里带着点嘲讽,"我们还有时间休息?"
"有。"田中说,"今晚休息。明天——"
他没说下去。
明天什么?明天继续打?明天找到南岸的补给点?明天等到援军?明天——
明天太多了。明天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明天只是明天。
田中把IS开回机库。停好。关机。驾驶舱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脊椎在响——不是战斗时的后坐力震,是静下来之后身体自己发出的声音。像一栋楼在夜里发出吱呀声——不是要塌,是还没塌。
他爬出驾驶舱。
机库外面,雨已经小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黑色的海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那些光斑像手指,像是在指向某个方向。
Hawk的影刃先锋停在IS旁边。驾驶舱盖开着,Hawk坐在机甲脚边的地上,左手的拇指缠着一块从急救包里翻出来的纱布。血渗出来了,红色的,在白色纱布上像一朵很小的花。他的军装还是湿的,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雨水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田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上面站了三秒。"田中说。
"三秒。"Hawk仰头看机库的天花板——铁皮的,锈了一半,有一道缝,雨水从缝里滴进来,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三秒钟的天。比驾驶舱里好。"
"不害怕?"
Hawk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眼神——不是不怕死的平静,是不在乎死的平静。
"我不是勇敢。"他说。"我是受不了被关着。"
他低头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拇指,然后抬头——
他笑了。
田中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笑。不是假笑,不是讽刺,不是挑衅。是那种淋了雨之后、站在地上、头顶有天的笑。很淡,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眼睛亮了。
"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次轻。
田中没有笑。但他站在那里,看着Hawk拇指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地面的裂缝里,忽然觉得——
这座铁棺材里不全是死人。至少有一个是活的。
机库外面,雨已经小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黑色的海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那些光斑像手指,像是在指向某个方向。
三次出击。还剩一次。
田中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某种他还没想清楚的东西。
"下次,"他说,"你出舱之前说一声。"
"什么?"
"下次你想看天,"田中说,"说一声。我帮你盯着浮者。"
Hawk看着他。
"你帮我盯着浮者?"
"对。"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看天会死。"田中说,"两个人可以轮流看。"
频道里安静了。
机库里只有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只有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只有某种很久的、很深的、被压在骨头底下的东西在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