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尽,屋内漆黑如墨,唯有案头一盏油灯燃着豆大火焰,火芯噼啪轻响,溅出一点星红。龙允仍坐在案后,手握银狼毫笔,指节因久握而泛白。窗外风止,竹影凝在墙上不动,院中枯叶坠地之声清晰可闻。他未点第二盏灯,也未唤人添茶,只将方才苏清婉留下的那支笔轻轻推至案角,与袖中取出的另一支并列。
两支银狼毫,形制相同,狼首朝南,笔杆刻纹皆出自同一匠人之手。一支是三年前雨夜所赠,一支是今日白日登门所见。他指尖划过刻痕,停在狼牙末端,稍一用力,竟觉那牙尖微有松动——这是旧伤,当年她递来时便如此。
他收回手,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眸光已沉,不再有波澜。方才那一句“她还在等你”,如刀劈开冰层,震得心口发麻。可此刻,那震动已被压入骨髓,化作一股冷流,在四肢百骸缓缓游走。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苏清婉敢独自登门,不求权贵,不托父兄,只寻一个“萧铭”,便是信他能不动声色破局。若他此时怒而起事,反倒辜负这份信任。
他要的是刀不出鞘,敌已自溃。
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信符,长约三寸,通体乌沉,无字无纹,唯边缘刻有三道浅痕。此为黑龙阁三级密令,非紧急不用,非心腹不传。他指尖轻叩符面三下,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随即将其推至案沿。
布履踏地声由远及近,在门外止步。
帘子未掀,人已立于外侧阴影之中。
“查一个人。”龙允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元霸。”
门内之人低应一声:“属下明白。”
龙允未抬头,只将信符向前再推半寸。那人伸手接过,动作轻缓,未触案木,亦未带风。随即转身离去,步子极轻,似踏雪无痕,转瞬便消没于夜色。
龙允依旧未动。
案上两张纸静静躺着,一张是燕十三昨日送来的京城坊巷图,另一张是他亲手写下的“李元霸”三字,墨迹未干。他目光扫过图上标注的几处地点:醉仙楼、天运赌坊、光明坊西街、北巷青楼群。这些都是纨绔常去之地,也是消息最杂之处。
他提笔,在“李元霸”三字旁空白处写下两个字:“癖好”。
笔尖顿住。
没有继续写下去。他知道,有些事不必亲见,只需听闻,便足以定人生死。
一炷香后,门外脚步声复起。
仍是那般轻,却比来时多了一分沉实,仿佛负了千钧之物。帘子掀开一线,一只手伸入,递进一份薄纸卷宗。纸色微黄,边角磨损,显是仓促抄录而成。龙允接过,展开,目光逐行扫过。
第一行:
李元霸,年二十有六,国舅爷独子,母早亡,自幼养于府中,无师无训,行事全凭私欲。出入皆有家丁护拥,常乘金顶马车横穿东市,百姓避之不及。
第二行:
近三年强占民女七人,其中三人逃归娘家后被纵火烧屋灭口;另四人至今下落不明,家人报案,官府以“私奔”结案。
第三行:
去年冬,光明坊赌局中因争妓女怒砸酒楼,打死掌柜,毁器物三十七件。官府介入,以“意外失火”结案,赔偿银五百两由国舅府暗付,死者家属被迫签押画押,迁离京城。
第四行:
曾夜闯军户之家,掳走新婚三日之妇,三日后弃于城郊荒庙,衣衫不整,神志不清。该妇归家次日投井自尽。其夫赴衙告状,反被以“辱骂皇亲”罪拘押七日,放出后贬为城门守卒。
第五行:
特殊癖好:专挑已有婚配之妇下手。据线报,其书房藏有十二幅女子画像,皆为他人妻室,每得一人,便焚香祭拜,自称“迎娶明媒正娶之妻”。每逢得手,必携酒至醉仙楼,与狐朋狗友痛饮三日。
第六行:
身边豢养打手八人,皆习外家拳,擅夜行劫掠。另有两名江湖术士常伴左右,为其卜吉凶、择良辰,以便“顺利迎娶”。
第七行:
每月初七必出城,前往西山别院休憩,随行婢仆十余,车马喧嚣,沿途百姓闭门不出。
第八行:
近日频繁出入太傅府附近街道,曾于三日前在苏府后巷驻足良久,问随从:“此宅可有适婚女子?”
龙允读至此处,笔尖重重一顿,墨点溅落纸上,如血滴。
他缓缓合拢纸卷,手指抚过焦黄纸面,触到一处折痕,显是被人反复打开查看。他知道,这情报来得不易。燕十三必是连夜奔走,从赌坊小厮、酒楼伙计、衙役口中逐一拼凑,甚至可能潜入国舅府外围探察。黑龙阁虽隐,但根基尚浅,不能动用太多人手,否则易惊动朝廷耳目。
他将纸卷置于灯焰之上。
火舌舔舐边缘,墨字迅速变黑、蜷曲、化为灰烬。他未吹气,任其自燃,直至只剩焦边飘落案面。灰烬散开,如蝶翼轻颤,旋即静止。
屋内重归寂静。
他闭目,呼吸深长,右肋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随心跳一阵阵抽搐。这是三年前风雪峡谷留下的旧伤,每逢阴寒天气便发作。他未伸手按压,只是坐着,任痛意蔓延。
片刻后,他睁眼,眸光如刃。
“狗东西。”他低声吐出三字,语气平淡,却似寒潭裂冰,杀意初现。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窗棂未关,夜风涌入,吹动案上残纸。他望向远处,醉仙楼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夹杂着笑闹与酒杯碰撞之声。那是李元霸常去之地,也是他炫耀权势之所。楼顶悬着一盏红纱灯笼,随风摇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猩红弧线。
龙允凝视良久。
他知道,此刻李元霸或许正在楼上饮酒,搂着新抢来的女子,对着众人夸耀自己如何“迎娶贤妻”。他或许正得意洋洋,以为天下女子皆可强取豪夺,以为父为国舅,便可无法无天。
但他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已在暗处盯住了他。
龙允未下令突袭,未召人设局,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知道,此刻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国舅爷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若贸然行动,反遭反噬。他如今身份未明,根基未稳,必须步步为营。
他要的不是一时痛快,而是彻底摧毁。
他返身走回案后,提笔蘸墨,在空白笺上重新写下“李元霸”三字。这一回,笔锋更凌厉,如刀刻石,每一划皆带杀气。写罢,搁笔,双手交叠置于案上,闭目养神,形同入定。
屋外,夜更深了。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声响。油灯火苗微微晃动,映得他脸上剑疤忽明忽暗。那道疤自左额斜贯至颊,早已愈合,却始终泛着淡色,像一道永不消散的印记。
他记得第一次见苏清婉,是在城郊山道。那日大雨倾盆,泥泞满地,一辆马车翻倒在路边,车帘被撕开,几名恶徒正欲拉扯车内少女。他本可绕行,却勒马回头。那一战,他断肋换马,杀出重围。事后她问姓名,他只说“游侠罢了”,可她非要留下这支银狼毫,说是“救命之恩,当以心记”。
他收了。
后来每年冬至,他都会派人送去一包北疆雪莲——那是她在病中提过一句“闻着安心”的话,他记了六年。
他原以为,那是唯一一次相救。
可今日,她又来了。
不是为报恩,而是为自救。
他不能看着她落入虎口。
他睁开眼,望向案上两支银狼毫。
一支是他过去的执念,一支是现在的责任。
他伸手,将今日这支轻轻推至面前,指尖抚过狼首,低声自语:“李元霸……你可知,惹上她,就等于惹上了我?”
他未笑,也未怒,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张拉满未发的弓。
窗外,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砸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未抬头。
案上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火光一闪,照亮他眼中寒芒。
他不动。
燕十三带回的情报已尽数入脑,每一条罪行都如铁钉楔入记忆。他知道,此人不仅恶贯满盈,且胆大妄为,竟敢打太傅之女的主意。这不是逼婚,是羞辱,是借婚姻之名行报复之实。国舅爷弹劾不成,便以亲子提亲施压,既折士林锐气,又毁清流声誉。
可他们错了。
错在以为“萧铭”只是一个姑苏落魄士子。
错在以为龙允会坐视不管。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案上那支银狼毫重新收入袖中。动作缓慢,却决绝,仿佛将一段旧梦再次封存。他知道,这一局,他必须接。
不仅因她信他,更因——她是他救过的那个少女。
他指尖轻敲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李元霸……国舅……提亲……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如鹰巡空。他知道,此事不能硬碰,一动即牵全网。他需一把刀,悄无声息,切开这团乱麻。
他要查的,不只是李元霸的罪行。
他要找的,是他的弱点。
是那些被掩盖的命案,是那些不敢声张的冤屈,是那些藏在欢场背后的哭声。他要让这些声音,一一浮出水面,成为刺向国舅府的利刃。
他闭眼,思绪沉入京城格局:西坊权贵聚赌,东市商贾通官,南城茶馆流言四起,北巷青楼暗藏耳目。李元霸好酒色,常出没醉仙楼、天运赌坊,身边多豢养打手,行事张扬。要查他,不难。
难的是如何不动声色,如何借力打力,如何让国舅主动退婚,而非被逼退婚——后者只会激怒对方,招来更狠报复。
他需一个证人。
一个活生生的、能站出来指认李元霸罪行的人。
一个曾被他强占、又侥幸活下来的女人。
他睁开眼,望向案上空白的纸笺。
他知道,燕十三明日便会出发,前往西山别院周边小镇,寻找那位曾被掳走又弃于荒庙的军户之妻。那人若还在世,便是突破口。若已不在……他也必找到她的亲人,找到她的遗书,找到任何能证明李元霸暴行的证据。
他不急。
他知道,真正的复仇,从来不是一刀毙命。
而是先让你活着,看着自己的罪行一点点暴露,看着自己的靠山一点点崩塌,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被亲手碾碎。
他端坐不动,双目微闭,呼吸平稳。
屋内只剩油灯燃烧之声。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泼洒,笼罩整座京城。
他像一座山,不高,却挡得住风雨。
也像一把刀,未出鞘,却已森寒彻骨。
案上那支银狼毫笔,在昏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狼牙朝天,如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