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阳光斜照进萧府厅堂,青砖地面映出窗棂的影子,一道道横在案前。龙允坐在主位,手边一盏粗瓷茶碗,热气将散未散。他刚换过一身鸦青比甲,袖口微卷,露出手腕上一圈旧疤。桌上摊着半张京城坊巷图,是他昨日从市井小贩手中买来的,墨线潦草,却标注了西坊几处权贵私宅的位置。
他没动笔,只用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目光落在“御史台”三字旁,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朱痕——昨夜焚信前留下的标记。如今那纸已成灰,事也暂歇。钱小宝这条线布下,眼下一无动静,二无追查,倒让他得了片刻清静。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入口微涩,是边城百姓常喝的那种老叶茶。他本不必喝这个,可既扮作姑苏落魄士子,便得吃得像。茶汤滑过喉间,肩伤未愈,右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似有铁钉嵌在肉里,随呼吸微微抽动。他不动声色,只将茶碗轻轻放回案上,碗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布履踏地,不急不缓。门房在帘外低声禀报:“公子,有一位姑娘求见。”
龙允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放下茶碗,指尖仍搭在碗沿,没有立刻回应。自入京以来,他行事谨慎,居所隐秘,往来皆为市井浮浪之徒,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交集。更不曾让人知晓他住在此处。这人如何寻来?为何而来?
他抬眼看向门外,帘幕垂着,光影斑驳,看不清来者面目。
“请她进来。”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片刻后,帘子掀开一角,一道身影步入厅中。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一件素白细麻襦裙,无绣无饰,腰间只系一条青绦。发髻简单挽起,插一支银簪,簪头雕作狼首形状,样式古朴,不似闺阁常物。她步子稳,落地无声,走到堂中站定,未行礼,未低头,目光直直落在龙允脸上。
龙允坐着未动,右手悄然移近袖口,指腹触到藏在内里的薄刃。那是他贴身携带的短匕,长不过七寸,专为近身防身所备。他不动神色,只将左手缓缓覆在膝上,脊背挺直,整个人如一张拉满未发的弓。
少女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就是萧铭?”
龙允略一顿。
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不算热络,也不冷淡,恰如寻常待客。他起身拱手,动作从容:“正是在下。不知姑娘何事相寻?”
少女未答。
她打量他,目光从脸落到衣摆,又回到眼中。她的眼神清冷,不带波澜,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龙允迎着她的视线,不动分毫。两人对视数息,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轻晃的声音。
“我听人说,你救了一个赌坊欠债的公子。”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出手三十两,不图回报,只留下一句‘春江月夜’。”
龙允神色不变:“确有其事。但不知姑娘从何处听来?”
“不必问从何而来。”她淡淡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何帮他?”
龙允笑了笑:“姑娘问得直接。可这话该去问那赌坊打手才是——他们若不逼人太甚,何来我出手之机?”
“你是在推脱。”少女盯着他,“三十两不是小数目,尤其对你这样自称‘家产败尽’的人。你帮他的方式也很特别——不收谢礼,不赴宴席,反而留下暗语。这不是寻常善心,是布局。”
龙允眉峰微挑。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案上,姿态放松,实则全身戒备。这女子言语利落,思路清明,绝非普通闺秀。她能查到此事,说明已有耳目;敢孤身登门,说明胆识过人;而此刻步步紧逼,显然是为试探而来。
他不慌。
越是危险之人,越要以静制动。
“姑娘说得对。”他坦然道,“我确有目的。但我助人,从不强迫。钱公子若不愿记那四字,大可忘掉;若将来寻我,我也未必相见。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仅此而已。”
少女沉默片刻。
她往前半步,离案台更近了些,目光依旧未移:“那你给我一个选择——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龙允终于正色。
他抬眼,直视她:“我就是萧铭,姑苏人士,家中原有些田产铺面,近年败落,只剩些散金游历四方。若姑娘不信,可去姑苏查我户籍,或问我同乡旧友。除此之外,再无隐瞒。”
“撒谎。”少女轻声道。
龙允不怒,也不惊,只问:“何处不合?”
“你说你是散人,可你走路时左肩微沉,是常年负重所致;你说话时右手常贴袖口,是习惯藏器;你喝茶时先试温度再饮,是防毒多年养成的本能。”她一字一句道,“这些,不是书生该有的习惯。”
龙允指尖微动。
他没否认。
厅中一时寂静。茶烟袅袅,将散未散,缠绕在两人之间。
“姑娘观察得很细。”他终于开口,语气仍稳,“可你也知道,世道乱,人心险。一个落魄之人,若不懂自保,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我谨慎些,难道不该?”
“那你为何选在西坊落脚?”少女追问,“西坊权贵云集,耳目众多,最不适合避世之人久居。你却偏偏租住在南街窄巷,出入赌坊酒楼,结交纨绔子弟——你不是在躲,你是在找什么人。”
龙允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实了几分。
“姑娘聪慧。”他点头,“我不否认,我在找人。但我找的,不是权贵,也不是官宦,而是机会。京城遍地黄金,就看谁有本事弯腰去捡。我不过是个想翻身的普通人,所作所为,皆为此心。”
少女看着他,许久未语。
她忽然转身,走向厅侧那排敞开的窗。窗外种着几竿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她伸手抚过窗框,指尖沾了点灰尘,随即收回,在裙角轻轻擦去。
“你很会说话。”她说,“句句在理,滴水不漏。可你越是完美,越让人不信。”
龙允起身,走到她身后一步距离站定:“那姑娘希望我怎样?破绽百出?语无伦次?还是跪地求饶,说自己走投无路?”
“我希望你说实话。”她转过身,正对他说,“哪怕只有一句。”
龙允看着她。
她站在光里,半边脸明亮,半边隐在阴影中。那双眼睛始终未闪,清澈却深不见底。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女子不像来质问他的身份,倒像是来确认某件早已认定的事。
他沉默片刻,忽而问:“姑娘怎么称呼?”
她没答。
反问:“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龙允摇头:“从未见过。”
“可我见过你。”她声音低了些,“三年前,在城郊山道,有个游侠模样的男子,救下一个被劫的少女。那人剑法凌厉,左脸带伤,骑一匹黑马,叫‘追电’。”
龙允瞳孔微缩。
但他面上不动。
“那是江湖传闻。”他淡淡道,“姑娘莫要当真。边城多侠士,长得像的多了去。”
“可那人身上的伤,和你一样。”她盯着他,“都在左脸,都是一道斜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龙允终于敛了笑意。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案后,手按在桌沿,指节微白。
“姑娘今日前来,到底为何?”他声音沉了几分,“若只为查一段旧事,恕我无法奉陪。若有所求,不妨直言。若无事,我也该歇息了。”
少女没动。
她静静看着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是一支银狼毫笔。
笔杆刻着细密纹路,末端嵌着一枚小小的狼牙,与她发间那支银簪如出一辙。
“这支笔,”她说,“是你三年前留给她的。”
龙允盯着那支笔,一瞬未眨。
他认得它。
那是他亲手打造的信物,只送过一人。
他喉头微动,终是开口:“她让你来的?”
“她没让我来。”少女道,“是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城。”她直视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救一个御史之子。你在布局,而我想知道,你下一步要动谁。”
龙允冷笑:“你倒是看得高。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只是个贪图富贵的投机者?”
“那你不会留下这支笔。”少女说,“更不会在救她之后,每年托人送去一包北疆雪莲——那花只长在极寒之地,采一次要冒死攀崖。你送了整整六年。”
龙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光已冷。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他缓缓道,“那就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我知道。”少女点头,“所以我一个人来,没带仆从,没留痕迹。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
“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她说,“看看那个曾为一个少女单枪匹马杀退十名悍匪的人,如今是不是还活着。”
龙允怔住。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
那眉眼间的倔强,那嘴角微扬的弧度,竟与记忆中那个雨夜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喉头滚动,终是低声道:“她……还好吗?”
“好。”少女答,“她嫁了人,过得安稳。只是每年冬至,都会去城外那座荒庙上香——你说过,若有一天你想回来,就在那里留个记号。”
龙允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支银狼毫,手指缓缓抚过笔杆,触到那枚狼牙时,指尖微微一颤。
他想起那个雨夜,山道泥泞,刀光闪烁。他本可绕路,却因一眼瞥见车帘翻飞,少女挣扎,便勒马回头。那一战,他断了两根肋骨,换了三匹马才甩开追兵。事后她问他姓名,他只说:“游侠罢了,不足挂齿。”
可她非要留下这支笔,说是“救命之恩,当以心记”。
他收下了。
后来每年冬天,他都会派人送去一包雪莲——那是她在病中提过一句“闻着安心”的话,他记了六年。
原来她都记得。
厅中安静下来。
风从窗外吹入,卷起一角帷幔,拂过案上那支笔,狼牙轻晃,发出细微声响。
龙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少女。
“你不是她女儿。”他忽然说。
“不是。”少女摇头,“我是她身边人,从小跟着她。她待我如妹,我敬她如姐。”
“那你为何替她来?”
“因为她不敢来。”少女声音轻了,“她怕见了你,会忍不住问: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她一句话?”
龙允猛地抬头。
“什么话?”
“她说,若你还活着,就想亲口告诉你——当年赐婚时她抗旨,不是因为不知你的身份,而是因为她早就认出了你。”少女看着他,“她说,她宁可违逆圣命,也不想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你。”
龙允僵在原地。
他握着茶碗的手慢慢松开,指节泛白,掌心已沁出冷汗。
他以为她不知。
他以为她恨他隐瞒。
可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曾救她,知道他戍守北疆,知道他蒙冤坠崖……她都知道。
可她还是选择了抗旨。
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爱得太深,不敢轻易交付。
龙允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千斤巨石压下。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少女静静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视线。
“所以今天,”她最后说,“我不是来问你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如刀:
“我是来告诉你——她还在等你。”
龙允猛地站起,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盯着她,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窗外竹影摇曳,日光西斜,厅中光影渐暗。
那支银狼毫静静躺在案上,狼牙朝天,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