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灯火在暮色里亮得最早。
龙允坐在二楼临窗座,位置与十日前无异,桌上摆着一壶“琥珀春”,四碟冷菜,酒未热,菜未动。他左手搁在膝上,指尖微蜷,右手执壶,却迟迟不斟。窗外街市喧闹,贩夫走卒收摊,酒旗翻卷,西坊南街的夜晚正缓缓铺开。
他今日穿的是藕荷色长衫,外罩鸦青比甲,头戴软翅纱帽,腰间悬折扇,腕上无镯,脸上无脂粉,人皮面具下的五官平淡如纸。他低头时,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冷而烈,喉间一紧,却未皱眉。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杂乱而张扬。三名锦衣少年并肩登楼,为首一人身材瘦削,眉眼浮躁,腰佩金丝绦带,靴底沾泥,进门便嚷:“小二!老规矩,楼上雅间!”
小二连忙迎上:“钱公子来了!就等您了,酒菜已备好。”
那少年正是钱小宝。御史大夫之子,京中出了名的混不吝。他一脚踹开挡路的小厮,大步上楼,目光扫过二楼大厅,忽地顿住。
他看见了龙允。
此人独坐临窗,衣饰华贵却不俗,气度疏懒却不卑,手中折扇未开,眼神低垂,似在等人,又似在想事。面生得很。
钱小宝眯眼。京城纨绔圈,他自认没有不认识的脸。一个陌生人在醉仙楼占着最好的座,还点了最贵的酒,竟无人引荐?
他冷笑一声,抬脚走来。
“你谁啊?”钱小宝站在桌边,居高临下。
龙允抬眼,神色微怔,像是刚从思绪中抽离。他迅速起身,拱手作礼,语气温和:“这位公子,在下萧铭,姑苏人士,家中原有些产业,如今败得七七八八,只剩这点银子图个快活。”
“哦?”钱小宝冷笑,“败家子?那你可知这位置是谁定的?”
“不知。”龙允摇头,态度谦卑,“小人初来乍到,见此座空着,便坐了。若公子有约,我这就让。”
他说着,真要侧身退开。
钱小宝却不依不饶,一把按住桌沿,震得酒壶晃动:“你倒是识相。可你坐了,就得认罚。”
龙允低头:“愿闻其详。”
“在这醉仙楼,没经我点头,谁敢点‘琥珀春’?谁敢坐这临窗座?”钱小宝环顾四周,声音拔高,“你们说,是不是?”
邻座几名食客低头饮酒,无人应答。有人悄悄挪位,避开是非。
龙允嘴角微动,似有惶恐,却又压得极深。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轻轻放在桌上:“是小人无知,冒犯了公子。这桌酒菜算我的,权当赔罪。只求公子高抬贵手,莫与小人计较。”
钱小宝盯着那锭银子,又看他一眼,忽地笑了:“倒是个识趣的。”
他抓起银子,掂了掂,塞进怀里,挥手道:“行了,滚吧。”
龙允拱手,退后两步,动作恭敬。
钱小宝这才满意,转身走向雅间,临进门又回头瞥了一眼,见龙允仍立原地,冷笑道:“下次记得,京城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儿。”
门关上。
龙允站着,未动。
酒楼恢复嘈杂,琴声再起,头牌云娘登台,轻启朱唇,唱起《雨霖铃》。
龙允缓缓坐下,端起那杯冷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中,冰凉刺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
他不动声色地将酒壶推远,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节律沉稳,如更鼓落地。
钱小宝……御史大夫之子。
父职监察百官,掌纠劾失仪,风闻言事,权柄虽重,却无兵无权。其子如此跋扈,非一日之寒。必是平日横行无忌,无人敢管,才养成这副嘴脸。
他抬手,展开折扇。扇面绘《春江花月夜》,笔法浮艳,正是纨绔最爱。
他指尖拂过画中江水,缓缓摩挲。
可用,亦可毁。
御史大夫……我记住了。
他合上扇,搁回案边,抬手唤来小二。
“结账。”
小二忙上前:“萧公子,您这桌连酒带菜,共二两六钱。”
龙允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拍在桌上:“不用找了。”
小二惊喜:“多谢公子赏!”
龙允站起身,略显踉跄,一手扶桌,一手撑额,声音带笑:“今日遇煞星,晦气!换地方喝去!”
他摇摇晃晃走向楼梯,脚步虚浮,像真被酒意冲昏了头。
楼下掌柜见他模样,摇头苦笑:“又是哪个败家子,撞上钱公子了。”
龙允走下最后一阶,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把碎银。他忽然扬手,将银子撒向街边一群孩童。
“拿去买糖吃!”他大笑。
孩童哄抢,笑声四起。
他站在醉仙楼门前,仰头望着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随即转身,走入西坊南街。
街灯次第点亮,映得青石板泛光。他沿街缓行,步伐渐稳,醉态悄然褪去。他路过一家药铺,橱窗内摆着几味草药,他目光扫过,未停。路过一间铁匠铺,炉火已熄,他略一顿足,继续前行。
前方是十字街口,左通赌坊巷,右接花柳街,直行可达聚贤楼。
他停下。
身后传来轿辇声,四人抬,紫呢帘,轿顶镶铜兽首——是御史府的制式。
他未回头,只侧耳一听,便知方向。
轿子从他身后经过,速度不减。
他知道,那是钱小宝回府。
他站在原地,等轿影远去,才重新迈步。
这一次,他走得慢,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在街灯投下的光影交界处,仿佛踩着某种无形的线。
他左手插在袖中,指尖轻轻抚过一枚铜钱——那是方才赔酒时,从钱小宝腰带上蹭下的纹饰铜扣,边缘刻着“御”字。
他未看,却知其形。
他继续前行,转入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旧宅,墙皮剥落,檐角悬蛛网。他走至中段,忽地驻足。
前方,一名乞丐蜷缩在墙角,披着破麻布,面前摆着一只豁口陶碗。
龙允走近,从袖中掏出一文钱,投入碗中。
乞丐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龙允未语,只微微颔首,随即绕过他,继续前行。
走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街道宽阔,灯火通明,数家赌坊招牌高挂,霓虹闪烁。天运赌坊就在街心,门前灯笼红得刺眼。
他站在街对面,遥望片刻。
没有进去。
也没有停留太久。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沿着街边缓行,像一个真正无所事事的浪荡子,闲逛、消食、找乐子。
他走过一家糖铺,买了一串糖人,递给路边小女孩。女孩接过,咧嘴一笑,跑开了。
他走过一家绸缎庄,摸了摸挂在门外的锦缎,手感顺滑,他点点头,未买。
他最后停在一家茶摊前,要了一碗粗茶,坐在矮凳上慢慢啜饮。
茶冷了,他也没喝完。
摊主打哈欠:“客官,还不回家?”
龙允笑了笑:“家?我在京城,哪有什么家。”
摊主摇头:“您这话说的,穿金戴银的,还能没个落脚处?”
龙允不答,只将茶碗推远,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去。
他背着手,沿街而行,身影在灯影中拉长又缩短。
他走过悦来居,门已关,灯火未灭。他知道,林文渊今日未再邀他。
他不急。
他知道,自己已彻底融入这片浮华之地。
他知道,钱小宝已将他视为可欺之辈。
他知道,御史府的门路,正在缓缓打开。
他不需要立刻反击。
他只需要记住。
记住那张倨傲的脸,记住那句“京城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儿”,记住那枚沾着酒渍的银子如何被随意塞进怀里。
他走至街尾,前方是黑漆大门,门楣上悬匾——“天运赌坊”。
他站在门口,未动。
门内传来骰子撞击木碗的声响,夹杂着叫骂与哄笑。
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入旁边一条暗巷。
巷子尽头有扇小门,半掩着,门缝透出光。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瞬。
里面是赌坊后院,有人在清点账目,声音低沉:“今日收了多少?”
“一千二百两,净利六百。”
“钱公子那边,打了招呼?”
“打了。每月抽成二十两,照旧。”
龙允眼底微动。
他未再听下去,转身离开。
他回到主街,沿西坊南街缓行,步履从容。
他路过醉仙楼,未抬头。
他路过聚贤楼,未驻足。
他像一阵风,吹过这条街,不留痕迹。
但他知道,自己已留下什么。
他记得钱小宝的面容,记得他说话时嘴角扭曲的弧度,记得他按在桌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常握刀剑,却偏要装文人,佩折扇,题歪诗。
他记得御史府轿辇的制式,记得轿夫的步伐节奏,记得帘内隐约传来的哼唱——是江南小调,钱小宝喜欢的曲子。
他记得天运赌坊的账目规律,记得他们与钱小宝的勾连方式,记得那句“每月抽成二十两”。
这些,都不重要。
但总有一天,会重要。
他走到一处桥头,停下。
桥下河水幽暗,映着两岸灯火,碎成一片片金鳞。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指尖一弹,铜扣飞出,落入水中,涟漪扩散,转瞬归于平静。
他望着水面,良久。
然后转身,沿河岸行走。
他的步伐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沉。
他不再是那个赔酒道歉的萧铭。
但他必须继续做下去。
他知道,真正的局,还未开始。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个醉心享乐的败家子。
一个让所有纨绔都愿意结交的“好兄弟”。
一个,永远不会惹事的人。
他走过一座牌坊,坊上刻着“西坊正街”四字。
前方,是更多的酒楼、赌坊、青楼。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无月。
星稀。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的背影渐渐融入灯火阑珊处,像一滴水汇入江河,无声无息。
但江河之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