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西坊屋檐,斜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窄长的影。龙允站在街角,脚边是昨日买来的粗布包袱,肩头挎着书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路引文书。他低垂着眼,额前碎发遮住左脸那道淡色剑疤,整个人缩在人流边缘,像一粒不起眼的沙。
他昨夜未眠,却非因等待,而是因知晓——风,已经起了。
今日不同。他不再买药扯布,也不再闲逛街头。他转身走入巷中一间成衣铺,掏出三两银子,换了一身崭新的湖蓝锦袍,腰系玉带,足蹬软底缎靴。掌柜见他出手阔绰,殷勤相送,还奉上一把象牙折扇。龙允接过,指尖轻敲扇骨,发出清脆一响。
他走出铺子,阳光落在新衣上,绸面泛光,刺眼得很。他抬手展开折扇,扇面绘着《春江花月夜》,笔法浮艳,正是纨绔最爱的款式。他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醉仙楼就在西坊南街尽头,三层飞檐,雕梁画栋,门前悬着红绸灯笼,迎客小厮立于阶下,见龙允一身华服走来,忙迎上前。
“公子打哪里来?可是要宴客?楼上雅座尚有空位。”
龙允摇扇而入,声音清亮:“姑苏萧铭,家父做丝绸生意,万贯家财败得只剩三千两。今日不宴客,只独饮,要最贵的酒,最好的菜。”
小厮一愣,随即堆笑:“好嘞!萧公子这边请!”
他被引至二楼临窗座,正对街心。桌上摆着鎏金烛台、白瓷酒壶,另有四碟果品。龙允坐下,将折扇搁在案边,随手一挥,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只翠绿玉镯——昨夜从当铺赎来,花了五十两。
邻座几名公子正饮酒谈笑,闻言侧目。一人低声笑道:“又来个败家子。”另一人摇头:“瞧这穿戴,怕真是江南来的阔少。”
龙允不理,自顾唤来酒保:“上‘琥珀春’一坛,鹿脯、鹅肝、火腿各切一盘,另加八样时鲜果子。不够再添。”
酒保应声而去。片刻后,酒菜流水般端上。龙允执壶自斟,连饮三杯,面不改色。他忽然抬手,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
“痛快!”他朗声道,“我萧铭自幼读书不成,经商无术,只会花钱!谁说败家不是本事?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
说着,他抓起一把银锞子,朝空中一撒。碎银叮当作响,洒落邻桌与地面。众食客哗然,有人弯腰去捡,有人掩嘴偷笑。
一名年轻公子站起身,皱眉道:“这位兄台,何必如此张扬?”
龙允斜眼看他,冷笑:“你管我是谁?有钱难买我乐意!来啊,把楼下头牌给我叫上来!我要听曲!”
小厮慌忙应诺,飞奔而去。不多时,琴声响起,一名穿粉衫的女子抱着琵琶登楼,款步而来。龙允眯眼打量,见她脂粉浓重,眼角已有细纹,显然年岁不小,却故意拍掌大笑:“美人!真美人!赏!”
他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揉作一团,掷向女子胸前。女子接住,惊得睁大眼,随即含笑盈盈行礼:“多谢萧公子厚赏。”
满楼哄笑。龙允仰头灌酒,脸颊微红,眼神却清明如初。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靛青锦袍的年轻人走上楼来,面容清秀,眉间却透着倦意。正是林文渊。
他目光扫过二楼,一眼便认出龙允。昨日在赌坊门口,他曾远远见过此人一面。那时对方还是一介寒酸书生,今日却换了副模样,锦袍玉带,挥金如土,判若两人。
林文渊本欲转身离去,却被同伴拉住:“那是新来的江南阔少,听说一夜花掉五百两,你不去结识?”
“不过是个疯子。”林文渊冷道。
“疯子才好玩。”那人笑,“你眼下缺钱,何不试试?”
林文渊犹豫片刻,终是走向龙允邻桌落座。
龙允早已察觉。他缓缓转头,目光与林文渊相接,忽地举杯遥敬,笑道:“这位兄台,可愿共饮一杯?”
林文渊一怔,未及答话,龙允已亲自执壶,走来为他斟酒。
“在下萧铭,姑苏人士,家中原有些产业,可惜我不争气,败得七七八八。如今只剩这点银子,不如及时行乐。”他语气爽利,“听闻京城公子哥最爱玩乐,今日特来讨教。”
林文渊盯着他,试探道:“你不怕被人骗了去?”
“怕什么?”龙允大笑,“钱没了再赚,命短了再投胎!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虽不会作诗,倒还记得这两句。”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随手将酒壶倒提,示意已空。
林文渊嘴角微动,终于端起酒杯:“林文渊。兵部侍郎之子。”
“久仰久仰!”龙允拱手,“原来是官家子弟!失敬失敬!”
两人干杯。林文渊见他豪爽不拘,戒备稍减。
这一日,龙允在醉仙楼饮至深夜,醉态毕露,踉跄下楼时还将门边花瓶踢翻,摔得粉碎。掌柜无奈摇头,却不敢开口索赔——方才那百两赏银,已够抵十只花瓶。
翌日清晨,龙允又出现在翠红楼外。
他换了一身藕荷色长衫,外罩鸦青比甲,头戴软翅纱帽,手中仍握折扇。门前龟公立即迎上:“萧公子来了!姑娘们等您半天了!”
龙允摆手:“不急。先听曲。”
他步入正厅,拣了个靠前位置坐下。茶点刚上,琵琶声起,头牌云娘登台,轻启朱唇,唱起《蝶恋花》。
龙允闭目聆听,似已沉醉。一曲终了,他猛然睁开眼,拍案而起:“妙!太妙了!云娘,我赏你十两银子,只为再唱一遍《雨霖铃》!”
众人哗然。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半年嚼用。
云娘惊喜交加,连忙调弦再唱。龙允端坐不动,直至曲罢,才慢悠悠掏出银票,亲手递上。
“萧公子真是豪客。”云娘娇声道。
“哪里哪里。”龙允笑道,“我不过是个败家子,钱不花完,睡不着觉。”
他环顾四周,见林文渊竟也在座,正低头饮酒。他举扇示意,林文渊略显尴尬,微微颔首。
第三日,天运赌坊。
龙允踏入大门时,已换作一身玄色绣金长袍,腰佩玉珏,气度更胜往日。赌坊内人声鼎沸,骰子撞击木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在主桌落座,押下第一注:一百两,押大。
开盅——小。
他面不改色,再押二百两,仍押大。
又输。
第三次,五百两全压上去,引来众人围观。
“这位公子,可敢签契据?”庄家问。
“有何不敢?”龙允取笔,在纸上写下姓名金额,按下手印,“输了认账,赢了拿钱。”
开盅——仍是小。
满场寂静。龙允盯着骰子,忽而大笑:“痛快!输得痛快!再来!”
他拍手唤来小厮:“去账房支五百两,我今晚非翻本不可!”
人群骚动。有人窃语:“这人怕是要倾家荡产。”也有人叹:“疯子,真是疯子。”
就在这时,林文渊挤进人群。他昨夜输掉三百两,被债主堵门,今日前来想搏一搏。见龙允输光离场,不由摇头。
龙允却在他身边停下,低声道:“林兄,今日手气不佳?改日我请你玩一场大的。”
林文渊苦笑:“你还敢玩?”
“越输越要玩。”龙允咧嘴一笑,“不然活着多没意思。”
他拍拍林文渊肩膀,大步离去,背影潇洒如风。
第四日黄昏,林文渊主动寻到陋巷居客栈。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龙允开门,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装作惊讶:“林兄?稀客啊!快请进!”
房间陈设简朴,一床一桌,墙上挂着几卷旧书。龙允请他入座,亲自沏茶。
“这几日见你在醉仙楼、翠红楼、天运赌坊都露了脸,”林文渊直言,“你是真败家,还是……另有图谋?”
龙允挑眉:“图谋?我能有什么图谋?不过是活得无聊,找个乐子罢了。”
“可你输钱时,眼神一点都不慌。”林文渊盯着他,“不像常人。”
龙允哈哈大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聪明人总爱想太多。我告诉你,我家祖上三代经商,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富贵。我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心疼钱’。你说我演?对,我就是在演——演一个不想活得太清醒的人。”
林文渊沉默良久,终是叹道:“你这人,有意思。”
“彼此彼此。”龙允反手从柜中取出一叠银票,抽出一张五百两的,塞入林文渊袖中,“兄弟难处,我岂能不管?拿去还债,别让那些狗东西缠你。”
林文渊大惊,急忙推拒:“这怎么使得!我们才认识几日!”
“一日也是缘,三日便是兄弟。”龙允按住他手,“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萧铭。”
林文渊望着他,终于缓缓点头:“……谢谢你。你这人,真够意思。”
自此,二人形影不离。
第五日,龙允随林文渊赴私宴。席间皆是京中纨绔,或为官宦之后,或为富商子弟。初时众人对他抱有戒心,待见他喝酒不推辞,赌钱不赖账,赏妓不吝啬,渐渐接纳。
“萧兄豪爽!”有人举杯,“以后咱们就是一路人!”
“那是自然!”龙允大笑,“我萧铭别的没有,朋友最多!”
第六日,他们同游西市,龙允出手阔绰,见摊贩卖糖人,便买下整担分赠孩童;路过铁匠铺,见其炉火旺盛,顺手赏五两银子说是“冲喜”。百姓围观,啧啧称奇。
第七日,林文渊带他去城南新开的“聚贤楼”饮酒。此楼尚未挂牌,专供权贵子弟私聚。小二见龙允面生,欲阻拦。
林文渊冷道:“这是我兄弟,萧铭。今后他来,不必通报。”
小二连忙让开。
楼上雅间,烛火通明。龙允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他讲起江南趣事,如何在秦淮河上与歌姬划拳,如何在西湖边醉卧荷花丛,说得绘声绘色,众人哄堂大笑。
酒至半酣,林文渊忽然叹道:“从前我以为,天下人都有所图。直到遇见你,才知真有人只图快活。”
龙允夹了一筷鱼脍,淡淡道:“快活是假,自由才是真。我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不做谁的棋子。”
林文渊看着他,久久不语。
窗外,暮色渐沉,街灯次第点亮。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三点。
龙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吧,下一站,去哪家?”
“再去一家新开的赌坊。”林文渊笑道,“我请你。”
“好!”龙允站起身,披上外裳,执起折扇,“今夜不赢不归!”
两人并肩下楼,身影融入灯火长街。
街头巷尾已有传言:“林公子新认了个江南阔少做兄弟,天天花天地酒。”
“听说那萧铭败光万贯家财,还剩三千两,全拿来玩乐。”
“怪不得最近醉仙楼、翠红楼生意火爆,原来是有冤大头撑场。”
这些话传到龙允耳中,他只是笑笑,不辩亦不怒。
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个躲在陋巷居翻书的落魄书生。
他也不是真正的浪荡公子。
但他必须成为他们口中那个“萧铭”——一个荒唐却不愚蠢、豪爽却无野心的江南败家子。
唯有如此,才能靠近林文渊。
唯有如此,才能顺藤摸瓜,触到太子府的根脉。
他每日出入酒楼青楼赌坊,笑声张扬,举止放浪。他喝最烈的酒,听最俗的曲,赌最大的局。他摔杯、撒银、搂妓大笑,把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演得入木三分。
而每当夜深人静,他回到陋巷居,关上门,脱下华服,摘下玉镯,洗净脸上脂粉,坐在灯下静坐片刻。
他不点香,不焚符,不写密信。
他只是凝视铜盆中的倒影。
那张经过人皮面具修饰的脸,苍白、平凡、毫无特征。
但那双眼,始终清醒如刀。
他从不回忆北疆风雪,不念沈岳遗言,不提黑龙阁令。
他只记住一件事:
现在他是萧铭。
他必须活得像萧铭。
哪怕皮肉之下,藏着一头随时准备撕咬的狼。
第十日,林文渊邀他赴宴,地点正是聚贤楼隔壁一家新酒楼——“悦来居”。
“昨日刚开张,”林文渊道,“老板是我远房表叔,特意留了顶层雅间。”
龙允欣然应允。
傍晚时分,二人携手而至。悦来居张灯结彩,门前摆着花篮,小二穿梭迎客。他们拾级而上,步入雅间。
酒菜上齐,林文渊举起酒杯:“萧兄,这些日子多谢你陪我解闷。若无你,我怕是早被债主逼死。”
“胡说!”龙允笑骂,“你我兄弟,何谈谢字?来,干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夕阳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屋檐之后。
街面灯火通明,车马往来,笙歌隐隐。
西坊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龙允推开窗,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知道,自己已彻底融入这片浮华之地。
他知道,林文渊已将他视为知己。
他知道,下一步,便是进入更深的局。
但他不动。
他不能动。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醉心享乐的败家子。
一个让所有纨绔都愿意结交的“好兄弟”。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座,为林文渊斟满酒杯。
“来,”他说,“今夜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