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天光未透,东边檐角还压着暗青色的夜影。龙允照旧推着那辆破木车,从老头屋外取来短褐与斗笠,换上后低头走向太子府南侧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守卫倚在门框边打盹,听见动静睁眼一瞥,认出是他,挥了挥手便放行。
他顺利入内,将空桶搬进厨房,顺手挂上围裙,动作如前三日般沉稳利落。灶台尚未生火,几名老厨已在淘米切菜,水汽氤氲中夹杂着昨夜残油的气味。龙允走到东角柴堆旁,蹲下身搬起一捆干柴,眼角余光扫过西门——廊道静寂,无脚步声。
他开始添柴。
戌时刚过,第一炉灶火燃起,锅底渐热,水声微响。厨房人影渐多,劈柴、刷锅、传菜,各司其职。龙允端着炭篓走向北门,准备清洗灶膛。途中经过西侧小门,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仆役,步履沉稳,落地无声,像是常年习武之人刻意收敛力道。
他顿住身形,低眉垂首,继续往前走,却借着门缝余光一扫——一道明黄衣角一闪而过,随即便有两名侍从模样的人紧随其后,腰间佩刀未出鞘,但步伐整齐,显然是贴身护卫。
龙允心头一紧。
他立刻明白:太子回来了。
但他不能抬头,也不能停步。若此刻退缩,反而惹人怀疑。他稳住呼吸,抬脚跨过门槛,走入北门通道,假装清理灶灰。就在此时,西门被推开,那人走了进来。
不是盛装朝服,也不是蟒袍玉带。只一身素青长衫,外罩一件墨色披风,腰间束银丝绦,手中握一把折扇,扇面未展。可那面容,龙允三年前曾在金殿之上见过——眉峰微挑,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冷,一双眼睛看似温和,实则藏锋。
正是太子龙弘。
龙允背对门口,手中竹帚轻扫灰烬,耳中却听得清楚:脚步声止于三步之外。空气忽然凝滞。
“谁在那儿?”太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龙允缓缓转身,面上已是一片惶恐。他扑通跪地,额头触地,双手伏于身侧,嗓音压得极低:“小的冲撞贵人,罪该万死。”
太子没让他起身。
片刻沉默后,脚步靠近两步。龙允能感觉到对方视线落在自己手上——那双手布满裂痕,指节粗大,掌心茧厚如铁,是常年握剑、持刀、拉弓留下的痕迹,绝非普通农夫或挑水工所能拥有。
“你是做什么的?”太子问。
“回殿下……小的是厨房帮工,今日负责清灶。”龙允低声道,头也不抬。
“帮工?”太子轻笑一声,“这双手,不像挑水的。”
龙允心头一凛,知道对方起了疑心。但他不能慌,更不能辩解过多。他微微抬起右手,让那掌纹暴露在晨光之下,声音依旧颤抖:“回殿下……小的是临安乡下佃户出身,自幼使锄耕田,后来遭灾流落京城,才寻了这差事糊口。手上粗粝,是因常年劳作所致,并非有意冒犯。”
他说完,又重重叩首。
太子没说话。
龙允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知道,这一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曾率三千残兵破敌三万,曾在风雪峡谷血战七日不退,也曾一人斩杀斥候营主帅。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厨役,生死悬于一线。
时间仿佛停滞。
终于,太子开口:“抬起头来。”
龙允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龙允几乎以为自己会被认出。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虽被人皮面具遮去大半,但眉骨轮廓、眼神深处的冷意,仍是旧日模样。可太子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的……名叫阿六。”
“阿六?”太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在这儿做了几天了?”
“今早……是第四天。”
“第四天?”太子微微眯眼,“南门运泔水的老李呢?”
“他儿子病重,托小的代几日工,每日三两银子酬劳。”
太子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倒是肯卖命。”
龙允伏地不动,额头抵着冰冷地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小跑而来,至门前躬身:“殿下,御史台高大人已在书房候您多时,说是紧急要务,需即刻商议。”
太子眉头一皱,显然不愿被打扰。他看了龙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有所思。
“罢了。”他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起来吧。下次见了贵人,远远避开便是,莫要等到近前才跪。”
“是,小的谨记。”龙允低头应道,缓缓起身,退至灶台边,重新拿起竹帚,低头扫灰。
太子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极深。
像是无意一瞥,又像刻意审视。
随后,他迈步而出,披风拂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两名侍从紧随其后,脚步声渐远。
龙允仍站在原地,手中竹帚未动。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松一口气。他知道,刚才那一眼,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太子虽未当场发作,但那句“这双手不像挑水的”,已埋下怀疑的种子。一个乡下佃户,怎会有如此粗粝却有力的手掌?一个厨房杂役,怎能在面对太子时不惊不乱,言辞清晰?
他必须更加谨慎。
他慢慢放下竹帚,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指尖浸入冷水,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他曾在战场上直面北狄可汗,曾在风雪中抱着沈岳的尸身走出峡谷,也曾在皇帝面前跪着听宣判全军覆没的罪名。可如今,他却要低头称“小的”,要在权贵眼中扮演蝼蚁。
这种屈辱,比刀割更深。
但他不能表露。
他洗完手,甩去水珠,重新系好围裙,走向灶台继续添柴。火焰在他眼前跳跃,映出他低垂的眼帘。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有任何异常举动。哪怕一次抬头太快,一句回应太稳,都可能引来追查。
厨房渐渐忙碌起来。早膳即将开锅,厨娘们端着蒸笼穿梭往来,无人注意角落里的他。他像一块石头,沉在人群之中,不起波澜。
辰时三刻,第一轮饭食送出。龙允被派去刷洗昨日堆积的碗碟。他蹲在院角水槽边,一手持刷,一手控碗,动作机械而规律。水流顺着指缝淌下,混着油污流入地沟。他目光低垂,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府内动静。
半个时辰后,一名小厮从主院方向快步走过,口中嘀咕:“殿下刚送走御史大人,又召了林侍郎进去,说是谈军饷拨付的事……真是忙得连茶都顾不上喝。”
龙允手指微顿,随即继续刷碗。
林崇德。兵部侍郎。三年前篡改地图、贪墨军饷、构陷沈岳的主谋之一。也是他此次回京复仇的第一个目标。
但他不能现在动。
太子刚见过御史,又召见兵部官员,说明朝局正紧。此时若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必须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低头看着水中倒影——一张平凡的脸,满脸油污,头发散乱,眼神浑浊。与昨日那个在陋巷居中默诵《春秋》的“萧铭”判若两人。
这才是他现在的身份。
一个可以被忽略、被遗忘、被踩在脚下的小人物。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午时,厨房开饭。龙允领了一碗糙米饭,坐在东角柴堆旁默默进食。饭菜寡淡无味,但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他需要保持体力,也需要保持清醒。
饭后,他主动提出去马厩送热水。这是个额外差事,通常没人愿意做——路远,活重,还得看管事脸色。但他要去。他记得前日观察时发现,马厩西侧有一条通往花园的小径,而花园外便是府墙。若日后需跟踪太子出行,这条路径或许可用。
他提着木桶穿过长廊,抵达马厩。管事正在训斥一名小厮,见他来了,挥手道:“放下就行,别在这儿杵着。”
龙允应了一声,将热水倒入槽中,转身离开。途经那匹枣红马时,他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马鞍旁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御赐”二字。这马,是皇帝赏的。
他记下了。
回到厨房,他继续刷锅、搬柴、挑水,一如往常。戌时末,晚膳收尾,厨头下令锁门。几名帮工陆续从侧门离开,龙允也在其中。他推着空车,沿原路返回,至老头居所外放下衣物,未敲门,转身离去。
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碎发。
他走在归途上,脚步平稳,眼神却已不同。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陋巷居的落魄书生,也不是厨房里低头搬柴的杂役。
他是猎手。
他已经见过太子。
他也知道,对方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但他活下来了。
他穿过两条巷子,推开陋巷居的房门,反手落栓。屋内昏暗,桌上茶壶尚温。他坐下,从床板下取出苍雷剑,擦拭一遍,重新藏好。而后坐于桌前,对着铜盆倒影调整面容——粗布衣裳、油污脸颊、塌肩驼背的姿态,全都与白日无异。
他确认无误,才躺上床铺。
这一夜,他未眠。
窗外,京城灯火次第亮起。
太子府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然后,缓缓握拳,又松开。
动作轻微,无声无息。
更鼓敲过三响。
他起身吹灭油灯,盖上薄被。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他再次前往老头居所,取来短褐与斗笠,准时出现在太子府南侧门。守卫见是他,已不觉陌生,挥挥手便放行。他顺利进入厨房,继续昨日的活计。
他知道,自己还能再进去。
也知道,真正的行动还未开始。
他站在灶台旁,低头添柴。
火焰在他眼前跳跃,映出他低垂的眼帘。
他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摸清了太子府的布局。
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