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街角尘土被一只野猫惊起，旋即落下。龙允目不斜视，脚步未停，沿着主街继续前行。槐树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又缩短，宫墙一角在远处隐现，朱红的漆面映着灯笼微光，肃穆而冷硬。他肩上的包袱沉甸甸地压着右肩旧伤，每走一步，那处便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有铁砂嵌在骨缝里，随呼吸起伏搅动。但他步伐依旧平稳，左手虚扶右臂的姿态也未曾改变，仿佛真是一名赴考途中病弱不堪的寒门士子。
他没有直接靠近太子府正门。
那里太显眼。高耸的朱门两侧立着石狮，披甲侍卫分列四人，腰佩长刀，目光如鹰隼扫视来往行人。每隔半刻，便有一队巡城兵卒自侧巷经过，与门前列阵换防，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戒备森严。龙允只在五十步外站了片刻，便转身绕行至东侧小巷。
巷道狭窄，堆着柴草与破桶，几只野狗在暗处翻找残食。他靠墙而立，背贴冰冷砖石，不动声色地观察。太子府外墙绵延数十丈，墙头覆瓦，每隔十步便设瞭望台，夜间有更夫提灯巡行。侧门共有三处：北侧通马厩，常有仆役牵马出入；中侧为采买货门，每日辰时开，戌时闭；南侧最不起眼，藏于夹道之间，酉时准时开启一次，一辆破旧木车从中驶出，车上堆着数个泔水桶，由一名老者推着离去。
龙允盯住了这扇门。
第一日，他换了不同方位蹲守，从清晨到入夜，记录各门启闭时间、巡更路线、仆役交接情形。第二日，他混入附近茶摊，听几个杂役模样的汉子闲谈，得知南侧门专供厨余运出，因气味难闻，守卫多不愿近前，仅例行查看车底便放行。第三日酉时，他再次潜伏于夹道尽头，亲眼见那老者推车而出，守卫果然只掀帘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机会只有一个。
他尾随老者出巷，穿过两条窄街，至一处低矮棚户区停下。老者将空车停在屋后，独自进屋。龙允等了约莫半炷香，确认四周无人，才悄然靠近，在门边低声开口：“老人家，借一步说话。”
门开了一条缝，昏黄油灯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头眯眼打量他，声音沙哑：“你是谁？做什么？”
“我想借你明日的差事一日。”龙允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不多不少，三两整，“只求一日活命，不问前因后果。”
老头盯着银袋，手微微发抖。良久，才低声道：“我儿病重，药钱……已经欠了三个月。”
“银子归你，事成之后再加一两。”龙允将银袋塞进对方手中，“明早你把短褐和斗笠留下，我去推车。”
老头咬牙点头，迅速关门。
次日清晨，龙允回到陋巷居，取下贴身藏着的苍雷剑，用油布层层包裹，藏入床板夹层。他又将“焦尾残谱”卷好，塞进粗布包袱，背上后走出客栈。一路无话，径直来到老头居所外。门虚掩着，一套脏旧短褐叠放在门槛上，旁边是一顶油污斗笠。他换上衣裳，戴上斗笠，将脸遮去大半，背上老头留下的扁担与麻绳，推起那辆破木车，缓缓走向太子府南侧门。
夕阳西斜，余晖洒在朱墙上，映出长长的影子。龙允低头推车，脚步缓慢而稳定。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吱呀声响。临近侧门时，两名守卫懒散地靠在门框边闲聊，闻到气味皱眉，连头都未抬。
“又是你？快点走，别堵着门。”
“是。”龙允应了一声，嗓音低哑，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感。
木车顺利通过。他推着走出数丈，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停留，继续前行，直至转入后巷，将车停在一处僻静角落。他脱下外衫，叠好藏于车底暗格，换上厨房帮工的灰布短褐，戴上油腻围裙，提着空桶走向后厨。
太子府厨房占地极广，七口灶台分列东西，炉火昼夜不熄。此时正值晚膳收尾，锅碗瓢盆堆积如山，几名厨娘正忙着刷锅淘米，另有两个年轻帮工在劈柴烧火。龙允进门时无人注意，只听一个胖厨头头也不抬地喊：“新来的？去东角搬柴，待会儿要熬夜汤。”
“是。”龙允低头应下，走向东角柴堆。
他动作利落，搬柴时不急不缓，既不显生疏，也不过分勤快。每次起身走动，目光都顺势扫过四周。灶台以青砖砌就，西侧有一小门，通往内院廊道；北面设双开门，直通主院；南窗对着马厩，可窥见数匹骏马拴于槽前；头顶横梁垂下数根铁钩，挂着腊肉与风鸡，偶尔有人踩梯而上取物。
他记下了这些。
搬完柴后，他主动上前添火，借拨弄炭灰之机，观察厨房整体布局。灶台排列呈“品”字形，中间留出宽阔通道，便于端菜行走。地面铺青石，缝隙间积着油垢，湿滑难行。东侧设有水缸与菜筐，每日食材由此入内；西墙挂有竹编菜单，按日更换，今日写着“玉笋羹、炙羊肋、莲子粥”等字样。
他一边干活，一边默记路线。
酉时三刻，晚膳结束，厨房渐静。厨头命众人收拾器具，准备明日早饭。龙允趁机走到西门边，假装整理柴薪，实则透过门缝观察外廊。廊道笔直延伸，左右皆有房门，左侧三间似为库房，门上贴封条；右侧通向花园方向，种有修竹与梅花，隐约可见假山轮廓。
他退回灶台旁，蹲下身整理炭篓。
这时，一名老妇端着残羹剩饭走过，瞥了他一眼，问道：“新来的？哪儿人？”
“临安乡下。”龙允低头答，“原在田里耕作，家中遭灾，流落到京。”
“怪不得手脚还算利索。”老妇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出门倒食。
龙允站起身，走向北门，借清洗锅具之机，留意门外动静。两名小厮提灯走过，谈论着“公子今夜要在书房见客”，另一人应道：“可别又闹到三更，明早还要练字。”话音渐远。
他记下：书房区域应在右前方，且常有人夜间出入。
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缓慢，似有人在楼上踱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判断此处应为寝居所在，或为太子起居之处，或为亲信幕僚暂住之地。声音持续片刻后消失，应是人已歇息。
厨房只剩三四人在收尾。龙允主动提出帮忙刷锅，借此机会多走动几次。他绕至南窗下，借月光看清马厩格局：六匹马分列两排，鞍具齐全，其中一匹枣红马尤为神骏，马槽旁挂着刻有“御赐”二字的铜牌。
他心中已有数。
眼看天色渐暗，厨房即将锁门。龙允不再多动，默默退至东角柴堆旁，坐在小凳上歇息。他低着头，双手搭在膝上，看似疲惫，实则脑中飞速复刻方才所见——
太子府后厨位于东南角，与主院以一道长廊相连。由厨房西门出，左转三次可达花园，右行到底应为书房区域。北门通主院，夜间关闭；南窗对马厩，不易攀爬；头顶为寝居，脚步声规律，守备应较严密。全府巡逻以戌时、亥时、子时三班为主，每班六人，沿固定路线巡查，重点在正门与书房一带，后厨区域仅例行经过，不作停留。
信息已录于心，无需纸笔。
他闭目养神，呼吸放缓，伪装成困倦欲睡的模样。耳边是锅铲碰撞的余响，水滴从檐角落下的轻响，远处更鼓敲过两声。整个府邸陷入夜晚的寂静，唯有厨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一名年轻帮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新来的，该走了，今晚没你宿处。”
“哦。”龙允睁开眼，站起身，顺手将围裙解下挂回原位。
他走出厨房，与其他杂役一同从侧门离开。守卫照例检查，并未盘问。他推着空车，沿原路返回，至老头居所外放下衣物，未敲门，转身离去。
回到陋巷居，他关紧门窗，从床板下取出苍雷剑，擦拭一遍，重新藏好。而后坐于桌前，对着铜盆倒影调整面容——粗布衣裳、油污脸颊、塌肩驼背的姿态，全都与白日无异。他确认无误，才躺上床铺。
这一夜，他未眠。
次日清晨，他再次前往老头居所，取来短褐与斗笠，准时出现在太子府南侧门。守卫见是他，已不觉陌生，挥挥手便放行。他顺利进入厨房，继续昨日的活计。
第三日亦如此。
三日内，他每日进出两次，逐渐融入厨房环境。无人怀疑他是外人，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肯吃苦的乡下汉子。他借添柴、刷锅、运水之机，将厨房周边路径走遍，甚至摸清了夜间巡更的间隙——每夜子时一刻，巡更队会绕行主院，后厨有约半柱香时间无人看管。
他也记下了各处门户的开关习惯：西门虽通廊道，但夜间上锁；北门仅在传菜时开启；唯有南窗，因通风所需，始终半开，只是离地过高，难以攀爬。
所有细节，皆存于脑海。
第三日傍晚，他最后一次推车离开太子府。走在归途上，暮色笼罩街巷，风吹起他额前碎发。他脚步未停，眼神却已不同。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陋巷居的落魄书生，也不是厨房里低头搬柴的杂役。
他是猎手，已勘定地形，锁定路径。
他知道，自己已经摸清了太子府的布局。
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穿过两条巷子，回到陋巷居，推开房门，反手落栓。屋内昏暗，桌上茶壶尚温，是他早前留下的。他坐下，从包袱中取出纸笔，写下一行字：“南侧门，酉时开，泔水车出入，守卫松懈。”写罢，将纸揉成团，投入灯焰。
火光一闪，字迹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板，取出苍雷剑。剑鞘黑沉，未出鞘，但他手指轻轻抚过剑柄，如同抚过旧友的肩。
窗外，京城灯火次第亮起。
他重新藏好剑，坐回桌旁，闭目调息。肩伤仍在隐隐作痛，但他已不再在意。他知道，真正的行动还未开始。
此刻，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铁。
厨房的油污还在他指甲缝里，柴火的烟味沾在衣襟上，斗笠挂在门后，静静垂着。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太子府的方向，灯火通明。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布满裂痕，与寻常帮工无异。
然后，他缓缓握拳，又松开。
动作轻微，无声无息。
屋外传来更鼓声，敲过三响。
他起身吹灭油灯，躺上床铺，盖上薄被。
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