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在苏州留到了第六周。
评弹学了,糕点做了,毛笔字从毛边纸练到了熟宣,吴悠送来的那叠米字格宣纸已经用掉大半。
旅馆老板娘每天打扫房间时都会从篓子里捡几张出来端详,有天她对亚历山大说,你这个人写字和外国人学打麻将一样,规则都懂了,就是手气太差。
亚历山大说不是手气差,是手抖。老板娘说那就是手气差。
他开始写字时先不急着拿毛笔。他把熟宣在桌上铺好,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呼吸三次,把右手在空中甩几下,再回到桌前坐下。
这是沈老先生教他的,上台之前不急着抱琵琶,先把手甩开,把心里的气调顺。
他试了几次,发现确实有用,手腕比之前稳了不少,至少写“晚”字的右半边不会再抖成一团。
他把那叠熟宣纸数了数,还剩十七张。他在旅馆的便签纸上给自己列了个目标:每天至少写满五张,写到手腕不抖为止。
第一封信他写了七遍。
第一遍开头就写错了,把“苏晚”写成了“苏挽”,他自己盯着那个“挽”字觉得哪里不对,翻了半天字典,才发现把日字旁写成了提手旁。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
第二遍“苏晚”写对了,但第二行“我在苏州已经住了四十一天”的“四”字写得像阿拉伯数字的6,他自己看了都皱眉。
第三遍写到大半,被一个“想”字卡住了,“想”字上半截“相”他写对了,但下面那个“心”怎么都写不好。
他在毛边纸上专门练了几十个“心”字,越练越不像心,越练越像一个打翻了的墨水瓶。
第七遍写到深夜,旅馆里的暖气管道嗡嗡响了半夜,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举起来对着灯光仔细检查每一个笔画。
没有错字,没有歪得太离谱的结构。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苏晚”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又把信封拆开了。隔了一夜重新看,第七遍写的那些字比昨晚看着更歪了,尤其是“苏”字的草字头,左右两笔都不对称,像歪戴着帽子。
他把信纸抽出来重新读了一遍,觉得句子也写得不好,中文的语序和他的英文思维混在一起,读起来像在翻译。
他把信纸装回去,没有扔,放在桌上用镇纸压着,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熟宣。
他给海伦娜发了一条消息,问英国人给中国女朋友写信应该用英文还是中文。
海伦娜回复说你去年问我“断枝不断”怎么翻译成英文,现在你又问我怎么用中文写情书,你到底是在学语言还是在做学术研究。
亚历山大说你当初在大英博物馆把鹤纹缂丝从“日本刺绣”改成“专诸巷周氏缂丝”的时候也没觉得那是学术研究。
海伦娜隔了好一阵才回复,说那就用中文写,写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用她的语言本身就是诚意。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第八遍。
第八遍写完,他又在结尾加了一段话,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没有封口,只是用铅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第八遍。前面七遍都写坏了,这一遍还是不太好看,但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
他把信封放在旅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背上琵琶打算出门去光裕社。
临走前又折回来,把信封上的铅笔字擦掉,改成: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给你,也许等你愿意见我的时候,也许等我写得更好看一些。先把这句话写在这里,等你自己发现。他又把这张便签纸贴在信封正面,然后去光裕社练琴。
几天后他在姑婆家剥第三盆毛豆时,姑婆忽然问他,你有多少话要说,非要写信。
亚历山大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只毛豆荚,绿色的汁水顺着指甲缝往下淌。
他说不是有多少话要说,是有些话说出来怕她记不住,写下来她可以慢慢看,想看几遍看几遍,不想看的时候可以放在一边,等想看了再看。
姑婆把毛衣针插进线球里,把搪瓷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晚她阿爹以前也给她阿娘写信,不在苏州的时候寄回来的信攒了一抽屉,后来她阿娘走了,她阿爹把信全烧了,烧了一下午。
他问苏晚知道这些信吗,姑婆说知道,她阿爹烧信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蹲着,那时候她还很小,问他为什么要烧。
他说信是写给活着的人看的,人不在了,信就没用了。
苏晚蹲在火盆旁边看着那些纸烧成灰,没有哭,只是把一片没烧完的纸角从灰里捡出来。纸角上只有字,是她阿娘的名字。
亚历山大把手里的毛豆放进碗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那天晚上他没有练字,坐在旅馆书桌前看着那封没封口的信,想了很久。
他把便签纸上原来的字划掉,重新写了一行:信是写给活着的人看的。你不看,它就没用。我把信放在这里,等你觉得有用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又过了几天,吴悠来旅馆找他,手里拿着一本字帖。
她把字帖放在他桌上,说苏老师托她带来的,这本字帖是她小时候练字用的,颜真卿的《多宝塔碑》。
字帖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起了毛边,里面的每一页都有折痕。
吴悠说苏老师让她带句话,毛笔字要临帖,光自己瞎写写不出笔锋。这本字帖是她阿爹给她的,现在借给你。
吴悠开玩笑的说,等你练到能把“苏晚”两个字写正了,就可以把前面那封信重写一遍。前面那几遍的字太歪了,她隔着信封都能看出来。
亚历山大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字帖,封面上的颜体字端庄方正,每一笔都像刀刻在石头上。
他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字帖的封面,然后对吴悠说谢谢,告诉她,这本字帖我会好好练,练好了我会把信重写一遍,从第一遍到第几遍都留着,等她愿意看的时候一起给她看。
吴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说你追了快两个月了吧。
他说是。她问值得吗。他把那本字帖翻开到第一页,上面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开篇:“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文”。他用毛笔蘸了墨,在新的熟宣纸上写下第一笔横,笔锋比之前稳了很多。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我想让她知道,我可以用她的语言,用她阿爹教她的字体,把我想说的话写下来。她看也好,不看也好,信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