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官道上,土路泛着微白的霜色。龙允骑马穿出芦苇荡,追电四蹄踏稳,蹄声在空旷的原野间清晰可闻。他没有回头,脊背挺直如铁杆支地,左手按在苍雷剑柄上,右手轻握缰绳。风从背后吹来,卷起披风一角,掠过肩头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他已远离沈母所居村落三里有余,身后的枯草渐稀,前方视野开阔,南行驿道笔直延伸,两侧夯土矮墙断续相连,通向边城南门。
就在他即将策马入城门旧址之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是马蹄,是人奔走之声,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响。龙允眉心一动,未停步,也未回头,只将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人追了上来,在距他身后五步处停下。
“阁主。”燕十三喘息未匀,声音低而沉,“我随你去。”
龙允这才勒住缰绳。
追电前蹄扬起半寸,随即落地站定。他坐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依旧未转头。
“你跟来做什么?”他问,语气不重,也不轻,像寻常问话。
“你在哪,黑龙阁就在哪。”燕十三说,“我既入此门,生死同路。”
龙允终于侧目。
他看了燕十三一眼。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角有道旧疤,嘴唇干裂,胡茬青黑。三年前他从死人堆里扒出这具几乎断气的躯体时,此人还只是个被贬斥的边军刀手,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统领。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哀求,也没有冲动,只有坚定。
龙允收回视线,抬手解下腰间佩囊,从中取出一块令牌。
黑铁所铸,掌心大小,正面刻“龙”字暗纹,背面无字,边缘磨得光滑,显是常被人摩挲。这是黑龙阁高层执令之一,仅七人持有,象征调度百人以上死士之权。
他将令牌递出。
燕十三愣住。
“拿着。”龙允说。
燕十三迟疑片刻,伸手接过。入手沉重,寒意透掌。
“黑龙阁需要一个刀客坐镇。”龙允道,“你留下。”
燕十三抬头:“我不懂。”
“你懂。”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走,不是逃命,是赴局。这一去,未必能回。若我不在,总得有人撑得住阵脚。你是甲组组长,训练最严,手下伤亡最少,唯一能在雪夜无声斩杀哨兵而不惊动第二人者。你不留,谁留?”
燕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了令牌。
“可你一人南下,太险。”他说,“至少让我带十人随行护道。”
“护什么道?”龙允冷笑一声,“我要的是隐入尘烟,不是招摇过市。带着人,反倒成了靶子。你若真忠于我,就守好这里——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是天下刀客第一人。”
这话出口,如石落深井。
燕十三瞳孔微缩。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安慰,不是敷衍,而是期许,是托付,是将未来的一部分亲手交到他手中。
他低头看着手中黑铁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一刻起,他的身份变了。不再是单纯执行命令的刀客,而是留守统帅,是龙允不在时,黑龙阁真正的支柱。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边城南门残垣矗立,石阶斑驳,门洞塌了一半,只剩一根横梁悬着,上面还挂着去年冬天被风吹断的布幡,灰扑扑地飘着。
龙允不再多言,只轻轻一扯缰绳,追电缓缓前行,踏上通往城外的最后一段土路。
燕十三猛然上前一步。
“阁主!”他喊。
龙允停下。
燕十三单膝跪地,双膝砸在冻土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捧起黑铁令牌,举过头顶,声音洪亮而稳定:
“阁主保重。”
龙允望着他。
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伸手相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为他挡过毒箭、曾在暴雪中背着伤员跋涉三十里的男人,看着他跪在那里,肩背挺直,如同一杆插进大地的旗。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调转马头。
追电转身,四蹄踏起些许尘土。龙允双腿一夹,马儿迈步,踏上南行官道。阳光照在他玄色劲装与银甲交界处,映出一道冷光。苍雷剑柄贴着大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有力。
身后,燕十三仍跪在石阶前,双手高举令牌,目送那身影渐行渐远。风卷起他的衣角,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不动,连眼都不眨一下。
直到那抹黑色彻底融入远方晨雾,直到蹄声消失在天地尽头,他才缓缓放下手臂。
他低头看着掌中令牌,指尖抚过那道“龙”字暗纹,仿佛还能感受到它主人残留的体温。
然后,他慢慢起身,拍去膝上尘土,转身走向边城废墟。
他没有再看南面一眼。
***
龙允一路前行,未再停留。
官道两旁渐渐出现零星田垄,有些人家已在门前扫雪,孩童蹲在墙根玩石子,见有骑者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玩耍。一只黄狗从篱笆后窜出,冲着他吠了两声,又被主人唤回。
他放慢速度,让追电缓步而行。
右肩伤口隐隐作痛,昨夜未及包扎,今晨骑马颠簸之下,渗出的血已浸透内衫。他察觉到了,却不理会,只将左手搭在鞍桥上,借力支撑身体。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但他也不能太快。
太快,会引人注目;太慢,又失先机。他必须像一条潜流,悄无声息地滑入京城的地底,藏进那些阴暗的缝隙之中,等风暴真正掀起时,再骤然现身。
他摸了摸左脸那道疤。
旧伤早已愈合,触感粗糙,像一道嵌入皮肉的铁线。他曾用面具遮掩过它三年,后来索性不再遮。因为这道疤提醒他一件事——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复仇。
前方出现一座废弃驿站。
木门歪斜,屋顶塌陷,檐下挂着冰锥,长短不一。驿站门口原本应有拴马桩,如今只剩半截焦木,显然是多年前遭过火劫。墙角堆着些破陶片,还有几块碎瓦,隐约可见“边驿第七”的铭文。
龙允翻身下马。
追电安静地站着,鼻息喷出白雾。他解开马鞍上的水囊,喂了它一口,又从行囊中取出干粮,自己嚼了几口。食物粗粝,混着风沙的味道,但他吃得平静。
他靠着断墙坐下,闭目养神。
太阳升高了些,霜开始融化,土路变得湿滑。远处有车辙印,新留的,两道平行,深浅一致,像是官府运货的板车刚走过不久。他还注意到路边一处脚印——靴底花纹特殊,前端有补丁痕迹,是禁军巡防常用的制式皮靴。
有人查过这条路。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
没有埋伏,没有窥探,一切如常。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最平常的细节里。
他站起身,重新牵起追电。
不能再骑了。
他解开马鞍,卸下所有标识黑龙阁的物件,包括那枚刻有暗纹的铜牌。他将它们仔细包好,塞进路旁一处石缝中,又用碎石掩盖。然后抽出苍雷剑,在附近砍了几枝枯枝,编成简易驮架,将部分物资转移其上,绑在马背上。
追电体型健硕,通体乌黑,唯有额心有一撮白毛,形如星点。这样的马在京畿不算罕见,但若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总会惹来盘问。他不能冒险。
他决定步行一段。
牵马而行,比骑乘更耗体力,但也更低调。他摘下披风,卷起塞进行囊,只留劲装裹身。银甲片在日光下反光太强,他用灰布条缠了几圈,遮去光泽。又取出发带,将长发束紧,压低帽檐。
做完这些,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边军退役卒,或是往内地投亲的游民。
他拉着追电,踏上湿土路。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丝暖意,像是春天正在试探着靠近这片苦寒之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肩伤随步伐传来钝痛,但他已习惯疼痛。疼痛让他清醒。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道。
左边通往内陆城镇,右边直通主驿道,通往京城方向。主道宽阔,设有巡检关卡,往来商旅需验路引。小道偏僻,多山林野径,适合避人耳目,但也易遇盗匪。
他站在岔口,望着两条路。
追电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似在催促。
他没动。
他知道,一旦踏上主道,就意味着正式进入朝廷的眼线范围。哪怕他伪装得再好,只要有人认出他的身形、步态、持剑习惯,都可能引来杀机。
但他也不能绕远。
时间不等人。
他必须在十五日内抵达京城外围,与苏墨派来的接应汇合。而眼下,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混入一支商队。
他记得昨夜情报——今日辰时,有一支盐铁商队自西北而来,经此地转入主道,押运二十车官盐,由六名衙役护送。若能混入其中,便可顺理成章通过关卡。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过中天,影子缩短。辰时已过,商队若未延误,此刻应已接近此地。
他牵马走入道旁林间,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地隐蔽下来,让追电卧倒,自己则靠树而坐,静候。
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声。
他闭目调息,呼吸缓慢而深长。这是他在风雪峡谷中学到的本事——如何在极度疲惫中保存体力,如何在寂静中捕捉最细微的动静。
大约一炷香后,远处传来车轮碾压冻土的声音。
他睁眼。
先是地面轻微震动,接着是马蹄杂沓,随后是金属碰撞的轻响——那是兵器与铠甲摩擦的声音。人数不少,至少十人以上。
他起身,拨开树枝望去。
果然是一支商队。
八辆大车排成一线,车身覆油布,上有封条,显然是官办运输。拉车的是壮骡,步伐整齐,显然训练有素。前后各有三名衙役,身穿褐色短打,腰挎制式刀,手持长棍,神情警觉。中间还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人,骑着小马,手持账册,时不时低头记录。
队伍行进有序,未见异常。
龙允观察片刻,确认无伏兵迹象,便牵马走出林间,站在道旁,做出等候状。
商队渐近。
领头衙役见有人拦路,立刻抬手示意停车。队伍停下,众人戒备。
“何人?”衙役喝问。
龙允拱手:“过路之人,欲往京城投亲,听闻此路难行,特等商队同行,借个照应。”
衙役上下打量他:一身劲装虽旧但整洁,佩剑未出鞘,神色平静,不像亡命之徒。又见他牵着一匹好马,肩背挺直,步履稳健,显然非普通流民。
“可有路引?”衙役问。
龙允摇头:“家中遭灾,仓促离乡,未能申领。但我识字,可帮管事记账,或替你们照看车辆,换一路通行。”
管事骑马过来,眯眼看他:“你叫什么?”
“陈九。”龙允答。
“哪里人?”
“凉州。”
“为何去京?”
“叔父在工部当差,年前捎信让我去投奔。”
管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把手伸出来。”
龙允依言伸出双手。
掌心有茧,指节粗大,虎口处有旧伤疤痕——这是常年握剑、拉弓、操练的痕迹。但管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反而点了点头。
“行吧。”他说,“给你个活儿,夜里巡夜,白日帮着押车。一日两个馒头,一碗菜汤,到了地头,另给三百钱。”
龙允抱拳:“多谢。”
队伍重新启程。
他牵马跟在最后一辆车旁,低调沉默。无人再多问一句。
追电温顺地走着,仿佛早已习惯这种角色。
龙允低头看着脚下土路,任车轮滚滚向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前方等着他。
但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身后,边城的方向早已看不见踪影。
只有风,吹过空旷的原野,卷起一阵尘土,又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