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大泽的水汽就彻底被甩在了身后。
五岭横在眼前,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山势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沉睡的巨蟒横卧在大地之上。古木参天,树冠层层叠叠,把天空遮得只漏下零星的碎光。空气里没有水汽的腥味,取而代之的是腐叶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浓烈、沉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子深处慢慢腐烂,又慢慢生长。
青龙带着玄武落在一条山溪旁。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但水流很急,从高处跌下来,砸在白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在这里歇一歇吧。”青龙轻声说。
玄武蹲在溪边,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很舒服。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起头四处张望。这里和云梦泽完全不一样。云梦泽是湿的,到处都是水,天是灰的,地是软的;而五岭是硬的,山是硬的,树是硬的,连空气都是硬的。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弹出来。
林子很深,树木高大得不像话,树干上爬满了藤蔓和青苔。树冠在天上连成一片,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密集,但很清脆。玄武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些鸟叫声里还夹着别的声音——树枝断裂的声音,石头滚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走动。
“青龙哥哥,这里面有东西在动。”她压低声音说。
青龙靠着树干坐着,龙渊剑横在膝头,眼睛半闭着。“林子这么大,自然有东西在动。”
“会不会有危险?”
“你在云梦泽见过的东西,比这里的危险得多。”青龙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歇你的,别多想。”
玄武撇了撇嘴,不再问了。她靠着树干坐下来,把鹿角弓放在手边,抱着膝盖,看着林子里那些斑驳的光影发呆。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尖叫从林子上方炸开。
那声音太尖锐了,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了。玄武猛地睁开眼,弹了起来。青龙已经站起来了,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望向天空。
那声尖叫没有停,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婴儿在哭。但不是婴儿,是鸟。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树冠上方掠过,双翅展开,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把树冠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枝叶纷飞,碎叶和断枝哗啦啦地往下掉。
青龙仰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好厉害的家伙。”
玄武仰着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了那只怪物。似雕,但有角,角不长,但很粗,像两根弯曲的铁棍插在头顶。它的喙是弯的,边缘带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常年被血浸透了。爪子从腹部垂下来,大得离谱,每一根趾爪都像一把弯刀。最骇人的是它的叫声——不是鹰啸,不是鸟鸣,是婴儿的啼哭,凄厉、尖锐,让人头皮发麻。
更让玄武心头一紧的是,那只怪物的爪子里抓着什么东西。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晃眼。是一只小白猿。
那只小白猿还在挣扎,四肢拼命蹬踹,但被怪物的爪子死死箍住,动弹不得。它的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嘶哑的气流声。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林子里炸开。
一只母白猿从树冠中窜了出来。她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树梢间疯狂跳跃,从一根树枝荡到另一根树枝,不顾一切地追着那只怪物。她的速度极快,但那怪物更快。双翅一振,黑影就掠出了半座山,母白猿拼尽全力也只够跟在后头,越追越远,越追越绝望。
“追!”玄武拔腿就往前冲。
青龙没有拦她,跟在她身后,踏着树冠跃起。两人在树梢间飞快穿行,追着那只怪物的影子。玄武的鹿角弓已经握在手里,但她不敢射——太远了,而且小白猿在怪物爪子里,她怕伤到它。青龙的龙渊剑也没有出鞘,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只黑影,眉头紧锁。
“青龙哥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玄武一边追一边问。
“不知道。”青龙的声音很稳,“但在五岭能长到这么大的,不简单。”
根本追不上。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了,那双翅一展,就掠出了两三座山。青龙和玄武追了半个时辰,越追越远,那只黑影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层层的山影后面。
玄武落在一棵大树的枝头,喘着粗气,手撑着膝盖,额头上全是汗。她望着那只怪物消失的方向,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顺着血液爬上指尖,冷得刺骨。
“我们还要跟着吗?”玄武轻声问。
青龙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那只母白猿还在追。
她像疯了一样在林间飞跃,不管不顾,哪怕那只怪物已经看不见了,她还在追。树枝在她脚下断裂,藤蔓缠住了她的手臂,她挣开,继续追。她的叫声已经变了,不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沉的、嘶哑的哀鸣,像是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落在一棵大树上,身体晃了晃,然后慢慢滑了下来。她跪在树干上,双手撑着粗糙的树皮,低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渗出丝丝血迹。
玄武站在不远处的枝头,看着她。她想上前,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那只小白猿是她的孩子,被那东西抓走了,救不回来了。谁来告诉她——你的孩子回不来了,你别追了?谁说得出口?
母白猿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不是人流泪的样子,是猿流泪的样子——眼眶红得发紫,眼泪顺着白色的毛发往下淌,把脸浸得一塌糊涂。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张脸比任何嚎哭都让人心里发堵。她看着玄武,又看着青龙,那双眼睛里没有求助,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空洞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的悲恸。
然后她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她没有再追,她知道追不上了。
玄武跟在她身后,青龙跟在玄武身后。母白猿走了很久,穿过密林,越过溪涧,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林子越来越深,树木越来越密,阳光几乎透不下来了,四周全是灰绿色的暗影。玄武注意到,林子里开始出现白猿的身影。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只。它们在树枝上蹲着,看着母白猿,看着青龙和玄武,目光警惕。有的白猿手里拿着石头,有的举着削尖的木棍。巡逻的,玄武心想,这个族群有巡逻的侍卫。
“它们一直这样生活吗?”玄武悄悄问青龙。
青龙微微摇头。“不知道。但看样子,它们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母白猿没有理那些巡逻的侍卫,低着头继续走。那些白猿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其中一只身形特别高大的白猿——比普通白猿大了整整一圈,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挡在路中间,目光扫过青龙和玄武,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戒备。母白猿抬起头看了它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只高大的白猿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但它没有放下手里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