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站在静庐殿的门框下,风停了,屋内没有雪吹入。他没往前走,而是贴着东侧断墙缓步移动,木杖尖端一点一点戳在地面上,试探每一块砖石的承重。脚下咯吱作响的是冻土与碎瓦的混合物,有几处声音发空,他立刻收脚,退后半步。
西侧墙根的青苔呈环形分布,外圈浓密,内圈光秃,像是常年被遮挡所致。他蹲下,用手扒开堆积的碎瓦和朽木,铁铸活门的一角露了出来。边缘刻着模糊符文,横竖交错,像某种记号,又像密码。门缝里渗出冷风,带着地下特有的湿气和腐味。
他把木杖插进腰带,双手抓住门沿用力一掀。铰链锈死,发出刺耳摩擦声,活门只抬起半尺便卡住。他换手再试,肩抵门板,猛地发力,铁门“哐”地掀开,下方黑洞洞的入口显露出来。一股更冷的空气涌上,他呼吸一滞,鼻腔里泛起铁锈与陈年灰土的味道。
他取出火柴盒,划了一根。微光映出向下的石阶,共十三级,每阶宽窄不一,最底下一级裂成两半。他没贸然下去,而是将木杖伸入缝隙探了探深度。三米左右,底部是硬地。他吹灭火柴,等眼睛适应黑暗,才一步步走下。
前五级平稳,第六级刚踩实,脚下突然一沉。他立即单膝跪地压低重心,两侧石壁“咔”地弹出两排铁矛,尖端带钩,距胸口仅差寸许。他屏住呼吸,等机关停止运作,才缓缓抽身退回第五级。
他坐在台阶上,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打开一角,捏出一粒炒米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体温回升了些。他闭眼,耳边浮现出老金爷哼唱的那段小调——三长两短,顿一顿,再两短一长。他睁开眼,用木杖按那个节奏轻敲第五级台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第三遍时,前方三块地面砖传出空响。他起身,绕过这些位置,改用鞋尖拨动地上一截枯骨前行。骨头滚到第八级时,“轰”地一声,上方落下一堆碎石,砸在第七级台阶上,尘土飞扬。
他等烟尘散尽,继续下行。通道变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开始出现白骨,有的倚墙而坐,头骨低垂;有的扑倒在地,手指抠进砖缝。一具尸体左手还抓着半张黄纸,字迹模糊,看不清内容。他没去碰,只从旁边绕过。
越往深处,空气越稀薄。他呼吸变重,太阳穴突突跳。墙壁上出现壁画,颜料剥落,但轮廓尚存:一群人跪在殿前,高举手中卷轴,前方一人背对画面,袖口绣着“归”字。另一幅画中,那人低头展开卷轴,周围七人依次伸手按印,最后一格空白。
他盯着那空白处,左眼角旧疤突然刺痛。耳边响起低语:“你签了,你就回不去了。”声音很轻,却像贴着耳膜说的。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眼前幻象消失。
他靠墙喘息片刻,掏出最后半根火柴,点燃。微光扫过壁画角落,发现一行小字刻在砖缝里:“七三五四二”。他记下数字,熄灭火柴。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中央嵌着黄铜保险柜,无锁孔,只有五个可旋转的字符盘。地面散落更多白骨,最近的一具倒伏在柜前,右手五指扭曲,显然曾拼命转动装置。他蹲下查看,死者指甲断裂,掌心有烧灼痕迹。
他站直身体,凝视字符盘。手指无意识抚过左眼角疤痕。一阵尖锐刺痛袭来,脑海中闪过画面:一只戴白手套的手缓缓拨动数字,背景是昏暗房间,有人低声说:“七三五四二。”那声音熟悉,却想不起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依序拨动字符。第一圈,“七”;第二圈,“三”;第三圈,“五”;第四圈,“四”;第五圈,“二”。
“咔哒。”
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文件箱,只有一张泛黄纸页和一瓶密封的蓝色药剂。纸页平放,上首写着“名单”二字,墨色已淡,姓名部分被水渍晕染,无法辨认。药剂瓶身无标签,液体澄澈,微微反光。
他将名单折好,连同药剂一同塞进内袋。布料贴着胸口,能感到瓶身冰凉。他站起身,环顾石室。四壁封闭,无其他出口。头顶石板厚重,不可能徒手推开。来路是他唯一退路。
他转身走向通道,脚步刚迈,身后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回头一看,石门正在缓缓下落,像是机关复位。他快步冲回门口,伸手去顶,石门已降下半尺,再往上推不动分毫。
他退后两步,掏出火柴再划一根。火焰照亮门框两侧,发现凹槽里嵌着齿轮结构,显然是自动闭合装置。他用木杖撬了撬,纹丝不动。
火柴烧到指尖,他甩掉。黑暗重新笼罩。
他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凉茶。喉咙干涩,药剂隔着衣服贴着皮肤,寒意渗入肋骨。他知道现在不能久留,但也不能急。外面天色应该还没全黑,风信子还在西直门外等他。驴车不会停太久,车夫会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去。
他想起她手腕上的伤,布条又湿了。她说了句“别指望我陪你送命”,可还是上了车。她不是不怕死,是不想让他一个人走。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木杖握紧,准备原路返回。通道依旧黑暗,但他已经记住每一处危险点。他迈出第一步,鞋底踩在碎骨上,发出轻微脆响。
走到第七级台阶附近,他停下。刚才落石的位置,现在多了一道阴影轮廓,不像之前那样整齐。他蹲下,用手摸了摸,发现石堆中有金属反光——是一枚徽章,半埋在碎石下,表面有划痕,隐约可见半个“归”字。
他捡起徽章,塞进另一个口袋。没再看第二眼。
继续上行。经过铁矛机关处,他特意留意墙面机关槽,发现左侧槽道有新刮痕,像是最近被人触发过。他皱眉,加快脚步。
回到入口,铁铸活门还在半开状态。他攀上去,正要翻出,忽然听见远处山坡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踩在冻土上,节奏整齐。他立刻缩回身子,贴墙蹲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接近,停在废墟外十步远。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接着是金属碰撞声,像是在架设什么设备。风向变了,带来一丝煤油味。
他慢慢抽出木杖,握在右手。身体压低,准备一旦被发现就先击倒一人制造混乱。但他没动。对方人数不明,且装备可疑。他现在带着名单和药剂,不能冒险。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开的方向。他等了五分钟,才缓缓探头。废墟外空无一人,但雪地上留下几道清晰脚印,通向万寿山北麓的林间小道。脚印很深,说明负重。
他翻身出洞,将铁门尽量恢复原状,用碎瓦盖住边缘。站起身,望向西直门方向。天色已暗,云层压得很低,可能还要下雪。
他紧了紧衣领,把木杖夹在腋下,开始沿原路返回。走了不到二十步,忽然停住。他摸了摸胸口内袋,药剂还在。名单也在。但他知道,有人比他先一步发现了这个地方。
而且,他们知道他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