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牌翻过,压住落叶。沈夜的手指还按在木面上,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木刺,血珠渗出来,他没管。
风信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布条又湿了,暗红顺着腕骨往下淌。她想抬手擦汗,可一动就疼得吸气。她听见自己声音发虚:“你问那个名字……值得吗?”
沈夜没看她。他盯着盲人说书人的背影。老人坐在角落,三弦横在膝上,头低垂,像睡着了。但沈夜知道他没睡。刚才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扔进水里的石子,等着回响。
“你说的那个少年……签了什么?”沈夜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老金爷没回头。左手慢慢抚过琴身,指节敲了两下,空弦嗡鸣一声。“十年前行宫旧事,一纸契约,换命三十七条。”他顿了顿,喉头滚动,“签的人,都死了。”
屋子里原本的说话声不知何时停了。炉火噼啪炸了一下,有人咳嗽,又立刻憋住。
沈夜呼吸一顿。“谁和谁签的?”
“不该问的别问。”老金爷手指拨下一音,短促,断得干脆。然后他不再言语,只把三弦抱紧了些,身子微微晃,哼起一段没人听过的调子。
沈夜慢慢松开手。掌心的木刺划出几道血痕。他端起那碗姜茶,已经凉了。他仰头喝尽,瓷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实响。
风信子喘了口气。“我们是逃难来的,不是来找死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下,笑得虚弱,“你要是走,我拦不住。但别指望我陪你送命。”
沈夜没应。他蹲下来,从衣摆撕下一条布。动作很稳,没看她伤口,只用手试了试温度。血还在渗,但不急。他重新包扎,一层压一层,打结时用力一拽。
“疼。”她皱眉。
“忍着。”他说。
包好后,他抬头看窗外。天光灰蒙,云层压着屋脊,雪没再下,可风没停。街对面有家铁匠铺,门开着,火炉通红,锤子砸在铁条上,叮——叮——叮——,一下比一下慢。
“如果我不去,我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说。
风信子盯着他。“那你去吧。”她靠墙坐着,闭上眼,“天黑前回来?说得轻巧。二十里路,冻土难行,你拿什么走?腿?还是命?”
“走路。”他说,“走到为止。”
她睁开眼。“你要真去,我也不能在这等死。我跟你一块走。”
“你走不了。”他说,“连站都站不稳。”
“那就把我扔西直门外。”她咬牙,“驴车上等你。你查你的旧事,我守我的命。各不相干。”
沈夜看着她。她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可眼神没退。他知道她不会让步。他也知道,她若倒在路上,他得背着她回来。
“行。”他站起身,“你坐车到西直门外等我。不许往里跟一步。我要看不见你,我就当任务失败。”
她没笑。“你倒是会压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抓起靠墙的木杖。是店家晾毛巾用的,榆木,沉手。他试了试分量,点头。
“这根能防狗。”他说。
“北平的狗不咬人。”她说,“咬人的都不是狗。”
沈夜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炉火猛地一偏。他侧身出去,脚步落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老金爷。”他忽然叫了一声。
老人没回头,也没应。
“你说的行宫……在哪?”
“颐和园西岭废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铁,“雪埋门楣,有‘归’字碑。”
沈夜记下了。没再问。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吱呀一声,切断了屋内的暖意。
街上人多了些。卖粥的推车支在巷口,铜锅冒着白气。几个孩子围着讨热汤喝,摊主挥勺赶人,嘴里骂咧。沈夜绕过去,脚步不停。他沿着墙根走,避开主道上的积雪,鞋底踩在冻泥上,咯吱作响。
风子跟了出来,在后面喊他。他停下,回头看。
她站在茶馆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包袱。驴车停在路边,车夫裹着毡帽抽烟,见他望来,低头避开了视线。
“我答应的事,做到。”她说,“别以为我信你。”
沈夜点点头。他往前走了几步,把她扶上车。驴背垫了草席,她坐下时身子一晃,咬牙撑住。
“车夫知道路。”她说,“西直门外,护城河桥边,老槐树底下。”
“我知道。”他说。
车夫抽完最后一口烟,扔在地上踩灭。他爬上车辕,抖了抖缰绳。
“走?”他问。
沈夜没答。他站在原地,望着北面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青白光。他知道方向。二十年前也好,十年前也罢,骨头记得的路,不会错。
“走。”他说。
驴车启动,轮子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闷响。风子掀起帘子一角,看他。他站着不动,木杖拄地,身影瘦长,映在灰墙上。
她放下帘子。
沈夜转身,朝北步行。
街道渐窄,房屋低矮,墙皮剥落,门环生锈。走过三条巷,拐上大道,人流复现。商铺开门,伙计扫雪,当铺挂出今日银价。他穿行其间,不快不慢,眼睛扫过每一处岔口、每一道墙缝。
他知道有人会盯他。从上海开始,就一直有人盯。但他现在不怕被盯。他怕的是没人盯——那说明他已经不在局里。
走到城中心,他拐进一家干货铺。柜台后老头正称花椒,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要什么?”老头问。
“干粮。”他说,“耐放的。”
老头称了半斤炒米,用油纸包好递来。沈夜付钱,接过时指尖碰到底层货架上的一包盐。他顺手拿起,看了看,又放下。
“不吃咸的?”老头问。
“吃。”他说,“只是不想带太多。”
他出门,继续走。炒米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有点热。木杖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袖口,摸了摸内袋——裴鹤年给的那张照片还在。他没打开看过。但现在,他忽然想拿出来。
他没动。
他知道一旦看了,就会想更多。而他现在不能想。他得留着念头,等到地方再放。
天光更亮了些。他穿过东四牌楼,看见巡警在路口站岗。他们没注意他。他低头走过,靴底蹭过一块冰,滑了一下,手杖及时撑住地面。
他稳住身体,继续走。
出德胜门时,风更大了。护城河结着厚冰,几个孩子在上面抽陀螺,笑声远远传来。他沿着河岸走,脚印留在冰沿,一串深浅不一的坑。
远处山影浮现。西山连绵,雾气缠腰。颐和园在山脚下,宫殿轮廓隐在灰白之间。他认得那条路。从西直门往西北,沿河堤走七里,再上坡五里,就是万寿山北麓。
他开始爬坡。
中途休息一次。坐在石头上,解开衣襟,喝了口水囊里的凉茶。喉咙辣了一下。他抬头看天,云又聚起来,雪可能还要下。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
前方山路蜿蜒入雾,枯枝横斜,野狗踪迹已绝。他握紧木杖,一步一步往上走。
太阳偏西时,他看见了那块碑。
半埋在雪里,只剩一个“归”字露在外面,刻痕深,笔画粗,像是被人用刀硬凿出来的。碑身倾斜,周围无树,孤零零立在荒坡上。
他走近,蹲下,用手扒开积雪。碑底有裂纹,延伸至地下。他顺着裂纹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一片塌陷的屋顶,琉璃瓦碎了一地,掩在荒草中。
那是行宫的痕迹。
他站起身,朝那片废墟走去。
风突然停了。
他走到塌屋前,用木杖拨开积雪和枯枝。墙基还在,青砖砌得规整,缝隙长满苔藓。他绕到正面,找到门楣位置。雪堆高,他用力铲开,露出半截横梁。
梁上刻着字。
他拂去浮雪,看清了三个字:静庐殿。
他缓缓抬头,望向废殿深处。
那里本该有门,现在只剩门框。风吹过,带起一片灰烬似的尘屑,在空中旋了一圈,落下。
他迈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