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停在天津站已有四个小时。
月台被宪兵围死,每节车厢门口都站着持枪的日本兵,皮靴来回碾着水泥地。广播反复用日语和中文播报:所有乘客原地等候,不得走动,违者当场击毙。
沈夜靠在窗边,眼皮低垂,像睡着了。其实他在数对面哨位换岗的间隔——三分钟一趟,两人一组,步枪上刺刀。风信子坐在他斜后方,左手藏在袖中,压着那张残图。她呼吸很轻,但指尖发冷。
他们出不去。
正门有检查站,证件要逐个核验;两侧车窗焊死了铁栅;车尾通往货仓的通道也被封住,加了木板和铁钉。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盘查,是早有准备的围困。
沈夜摸了摸内袋。
那里有一张泛黄的硬纸片,边缘磨损,折痕深如刀刻。程岳去年在静安捕房办完一桩走私案后,塞给他的。当时只说了一句:“北方若遇麻烦,拿这个去找天津青帮的长老,就说你是静安捕房程探目的旧友。”
他没问为什么程岳会有这种东西,也没问青帮为何会认一个上海巡捕的面子。现在他也不需要答案,只需要机会把这张名片送出去。
水车来了。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杂役推着木轮车,沿车厢挨个送水。每停一处,宪兵都会先搜他全身,再允许他递出陶碗。到第七节车厢时,两个兵拦住车,其中一个伸手去掀桶盖。
就是这一刻。
沈夜猛地咳嗽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前排几个难民跟着咳起来,有个孩子开始哭。宪兵皱眉,注意力被拉过去一瞬。
送水的杂役低头走过他们座位旁。
沈夜左手从腿侧抬起,铜板夹在指缝间滑出,连同那张名片,一起塞进木桶底下的积水里。杂役脚步没停,但肩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人看见。
十分钟过去。
又十分钟。
沈夜闭眼养神,耳朵却听着车外动静。远处巷口传来一声猫叫,短促,戛然而止。这是信号。
他睁开眼,对风信子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懂了。
两人起身,动作缓慢,像要去上厕所。走到车厢连接处时,沈夜突然弯腰,假装系鞋带,实则盯着车底暗格——那里本该有宪兵巡逻,但现在空着。守卫被调走了。
他们穿过两节车厢,从后门下去。
月台边缘有堆废弃的麻袋,他们蹲进去,脸抹上煤灰,戴上粗布手套。五分钟后,一辆空板车从货运小道驶来,停在二十米外。车上跳下一个戴瓜皮帽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朝这边走。
沈夜没动。
直到那人走近,在麻袋前停下,低声说:“程探目可还好?”
“活着。”沈夜答。
老者打量他一眼,又看风信子:“两个?”
“都是自己人。”
老者不语,从怀里掏出两张工牌,递过来:“码头今晚运货,缺两个苦力。你们顶上。别说话,低头干活,天亮前能脱身。”
沈夜接过,看清上面名字:王大发、李二狗。编号对应的是昨夜失踪的两个工人,今早报了官。青帮动手够快。
“谢了。”
“不必谢我。”老者摇头,“程探目当年救过我儿子,这人情该还。但记住——进了仓库,别乱看,别乱问。出了事,我们不认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很快融进雾里。
沈夜把工牌塞给风信子一张,两人换上扔在板车上的粗布衣裤,套上破毡帽。衣服上有汗臭和鱼腥味,穿上去像是真干过十年码头活。
他们混进搬运队列。
十二个人,扛着木箱往西走。风信子走在中间,左手贴着身体,不敢甩动。沈夜走在最后,眼角余光扫着四周。每隔五十米就有便衣晃荡,有的穿长衫,有的扮商贩,都在盯这支队伍。
走到第三道关卡,日军设了检查桌,要求每人出示工牌并按手印。
前面九个人顺利通过。
轮到风信子时,她伸手去按印泥,袖口微微掀起一角。沈夜看见她手腕缠着布条,已经渗出血。她动作一顿,指尖刚触到印泥,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沈夜立刻上前一步,重重拍她后背:“新来的,水土不服!”
她顺势弯腰,左手缩回袖中,右手快速按下手印。监工皱眉,挥手让他们过去。
沈夜扶着她走出五米,才低声道:“还能走?”
“能。”她咬牙,“只要不碰水。”
仓库到了。
铁门打开,里面堆满麻包和木箱,角落停着两辆骡车。带队的管事挥手下令卸货,所有人开始搬箱子。沈夜和风信子被分到后侧,远离灯光。
“等车队出发。”沈夜贴着墙根说,“他们会运一部分货去通县,路线绕开主道。我们搭车走。”
“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个长老,临走前看了眼北边铁轨。”沈夜望着窗外,“他知道我们会问。”
风信子没再说话,靠着墙缓气。
十分钟后,管事喊人装车。六个人被点名,包括他们俩。骡车吱呀启动,驶出仓库后门,拐进一条荒僻小路。车轮压过碎石,颠得人骨头发震。
走了约莫三里地,沈夜突然拉她跳下车。
“干什么?”她问。
“后面有人跟着。”他说,“骑自行车,压车辙的声音不对。”
他们钻进路边灌木丛,趴下不动。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自行车缓缓经过,骑车人戴着礼帽,回头望了一眼,继续前行。
沈夜等他走远,才起身:“青帮的人不可靠,或者,他们内部漏了消息。”
“我们现在去哪儿?”
“往前走。”他指着前方铁轨分岔处,“长老说过,沿此线步行二十里,有接应马车送往通县,再换驴车入城。”
“北平?”
“只能去那儿。”
他们沿着铁道走,脚下是枕木和碎石,头顶无星无月。风信子脚步越来越沉,呼吸变重。沈夜放慢速度,始终走在她外侧,替她挡风。
半夜时分,远处传来汽笛声。
一列南下火车缓缓启动,车灯划破黑暗。沈夜回头看了一眼天津站的方向,灯火稀疏,像一座沉没的城市。
“我们自由了。”他说,声音很低。
风信子抬头看他。
“但也更危险了。”他接上。
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衣袋,攥紧那张残图。
两人继续前行。
荒野无边,铁轨延伸至漆黑的地平线。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像两片不肯落地的纸。
沈夜忽然停下。
前方岔道口立着一块木牌,漆已剥落,依稀可见“通县”二字。
一条小径从这里分出,通向北方。
他看向风信子:“走这边。”
她跟上。
二十里路,他们走了近三个小时。天边刚泛白时,一辆空马车停在路边,车夫裹着羊皮袄,抽着旱烟。
“接人?”他问。
沈夜点头。
车夫不再多话,拍拍车厢:“上来吧。到了通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