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郑回来，我补了一天觉。
老三说我睡得跟死了似的，呼噜打得隔壁宿舍来敲了两次门。
我说我这叫补觉，不是睡觉。从开学到现在，城北槐树、城南水闸、翠庭苑配电箱、终南山青溪洞、沧州苏奶奶的坟、凤县大爷爷的骨、南郑周野的碑，哪一样不是跑断腿的事。
我又不是铁打的，睡一天怎么了，导员来了我也照睡不误。
睡醒之后我把周野那页备忘录点了个“已完结”，顺手翻了翻之前的记录。
苏云和柳隐都标了完结，翠庭苑那个还留了个尾巴。陈守信那条线虽然理清了，但爷爷的笔记里还夹着好几张写着“待查”的纸条。我把纸条按地址分门别类理好，准备按远近挨个跑一趟。
正理着，老三从上铺探下头来，说那个叫钟启明的又下单了。直接写道：“石板我搬到客厅了，你来了就能看。”
“这人总算把石板搬下来了。搁阁楼里放了好几十年，终于想起来挪个地方。再不下单我差点以为他要把石板当传家宝供着。”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穿上外套往门口走。
老三在背后喊了一声：“他下了六单，你只接一单，剩下五单怎么处理？退款？”
“挂起。告诉他石板的事要是简单，剩下五单我当面帮他退了。要是复杂，按实际工作量算，多退少补。卦师不是奸商，坑人的事我不干。”
城西老街比南郑那条巷子更窄，两边全是待拆的红砖楼，墙上喷着“鉴定危房”的蓝章。
钟启明家在老街中段，一栋两层自建房，门口堆着几摞旧书和杂物，全是准备清理的。
他站在门口等我，四十出头，圆脸，戴黑框眼镜，格子衬衫。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网店上那个“九代卦师”是个穿卫衣的胖子。
我说怎么，跟照片不像吗？照片P过，本人更帅。他笑了一下，领我进屋。
客厅不大，茶几被推到墙角，腾出来的空地中央搁着一块青石板，大概一尺半见方。
石料是青石，质地很密实，边缘有凿痕，表面蒙着一层陈年灰浆，有几处被刮过，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石面。
钟启明说他用软毛刷清了大半，不敢用水洗。
我蹲下来，拿手掌抹掉最后那层浮灰。上面刻了八卦图。外圈先天八卦，乾三连坤六断，刻得一丝不苟。中间是四渎镇龙符的核心圈，四渎曲线和一个变形的敕字。
这符形我见过好几次了，槐树底下那块、镇水碑那块、翠庭苑配电箱那块，每一块的外圈八卦排列都略有不同，但核心符形一脉相承。
“这符是我老祖陈静山的，错不了。敕字那一捺收笔微微上翘，跟镇水碑上那道符的刻法一模一样。唉，我祖上这人是真能刻，走到哪刻到哪。我家里现在收着他三块石板的照片，加上你这块，四块。手机内存全是他的作品集，我自己的照片都没几张。”我笑着说。
钟启明没说话，站在旁边搓手，大概不知道该不该跟着我笑。
石板左上角有一行竖刻的小字：“此石镇于钟宅，保家宅安宁。钟氏与陈氏世为通家之好，此石不移，两家之谊不断。”落款是陈静山。没有纪年，只刻了一个“静”字花押，跟档案馆里那几张残卷上的花押完全一致。
“我家陈静山老祖跟钟家是世交。镇水碑那次牵出来的是钟元甫，钟元甫的《镇水符考》是我翻到柳隐冤案的关键证据。钟元甫是康熙年间的人，比我家陈静山老祖晚了两百年，但他家守着陈家留下的石板守了好几代。你家也是钟姓，那你跟钟元甫有没有关系？”
钟启明把眼镜推了推，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两本旧书，书脊上贴着编号标签，一看就是档案馆流出来的旧藏。书页间夹着几页复印的族谱，纸是新纸，但复印件上的原文是竖排刻本，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翻拍了好几次的。
“钟元甫是我祖上。直系。我家这一支搬到城西是晚清的事，祖宅在南溪，就是镇水碑那一带。
这块石板一直压在祖宅的阁楼里，后来祖宅拆了，我爷爷把它搬过来，搁在这栋房子的阁楼上。
他走之前跟我说，石板不能卖不能扔，要等有人来认。
我一直以为他是随口说说，直到上个月翻到镇水碑的报道，看到陈静山的名字。我又搜到你，钟元甫那条线上刚好缺一个陈家的后人，我想你可能就是那个后人。”
“所以你那六单不是算卦的，是投石问路的。”
“没办法，打你电话打不通，发邮件不回，加微信被拒。网店客服倒是回得快，但我说‘我找陈九斤本人’，客服就说‘九斤不接加急，请排期’。我实在没辙了才连下六单备注里写小作文。”
“那你第一单直接写石板的事不就得了？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加急又是插队，我还以为你被鬼缠上了。结果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钟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没办法，职业病。我是搞文献考据的，在图书馆上了十几年班，做事不绕几个弯不舒服。你让我直接说‘我有石板你来看’，我反倒觉得不够严谨。”
我也忍不住乐了。“行，考据派。石板的事搞清楚了，石板上那句话‘此石不移，两家之谊不断’。
嗯，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这块石板是镇宅用的，石在宅安，石移地气泄。你家这栋房子如果不拆，就搬回阁楼原位置。
要是留不住，我帮你移到钟元甫的纪念馆，跟镇水碑的拓片放一起，算你们钟家的传家文物。我祖宗压的符，管了几百年，也该挪个地方透透气了。”
“我留不住。这房子很快就要拆了，我自己住单位宿舍，没地方放。纪念馆那边你帮我联系吧，我跟钟元甫后人一起签个捐赠书就行。”
“成。不过搬之前我得起一卦。我家陈静山老祖这人有个毛病，他压石板不光是镇宅，有时候还顺带压了别的东西。上次在翠庭苑那块石板下面，就压着地脉漏气的口子。你这块石板压在钟家几百年，底下未必没有别的东西。”
我把背包里的铜钱掏出来，蹲在石板旁边。八卦图外圈的乾卦正对着客厅的西北角，那个位置一般是家里男主人的方位。
钟启明三十八岁，未婚，独居，乾位要是被压太久，事业运堵得慌。但这人搞文献考据的，事业运本来就那回事，压不压都一样。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六次摇铜钱。巽变坎，风行水上。这卦象本身不凶，主流通、转移，但动爻在九二，爻辞是“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巽在床下：床底下有东西。用史巫纷若：得找懂行的人来处理。
我把铜钱收拢，在掌心里掂了掂。心里暗想：床底下…。这石板不是阁楼里的吗？怎么卦象指的是床底下？
我站起来，环顾客厅，目光落在墙角那张老式木床上。看样子床是钟启明爷爷留下的，红木架子床，床头雕着缠枝莲花纹。床腿粗壮，床底下塞满了旧书和杂物。
“钟哥，你爷爷那张床底下，是不是还压着别的东西？”
钟启明表情变了，说不知道。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塞在床底的旧书纸箱一摞一摞搬出来，一边搬一边打喷嚏。
搬到最后，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露出一个小木匣，被床头柜挡着，不搬开纸箱根本看不见。
他把木匣拖出来放在茶几上。匣子上没有锁，只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竖排红线的老式信笺，纸质发脆，折痕处已经裂了几道细缝。
字迹是我爷爷陈怀远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每一个字都向右倒，跟我在凤县看到的那封遗书一模一样。
“钟兄台鉴：弟陈怀远，日前为兄卜宅，得巽卦。巽者风也，风入宅则气通，然贵宅巽位有旧石一方，乃先祖静山公所镇。此石镇宅有功，然年深日久，地气已变，石下所压之气已散尽。石不移则新气不入，久则家运滞涩。弟已卜得吉日，宜于庚申日卯时移石，移至宅之东北角，去旧压而纳新气。石移之后，宅内气机自复，无碍。怀远顿首。一九八五年农历三月初五。”
庚申日卯时。
我把手机日历打开，翻了一下。下一个庚申日就在这周日，卯时是早上五点到七点。
爷爷在一九八五年替钟家卜宅的时候就算好了移石的日子，把窗口留到了现在。
他知道九代之后会有人来，不只留了自己的字，也留了陈静山老祖的符，一堆人都把信物寄放在另一个人那里，等着我挨个上门取。
我把信递给钟启明。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你爷爷来过我家。他写这封信的时间比我出生还早好几年，我父亲可能都没印象。他说庚申日卯时移石，就是这周日早上，卯时是早上五点到七点。你要来吗？”
“来。移石的事我来做。石板上那道符的余力还在，移的时候得先收符，再挪石头，不然压了这么多年一松劲会散煞。
收符我来，你负责搬就行。搬完之后床底下那个木匣子继续压在原位也行，挪到别处也行，但别扔。
我爷爷写的信，你自己收着。这信跟石板的照片都留一份电子版给档案馆张老师，他知道怎么归档。”
“五单退款的事——”
“留一单。移石那天算现场服务，按一单算。剩下四单全退。卦师不是奸商，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收。你这两单的钱够我交补考费还多出两百，正好买张去终南山的火车票，不亏。”
钟启明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眼睛。
这个在图书馆干了十几年文献考据的中年人，大概第一次见到一个年轻的胖子卦师在自己客厅里蹲着看石板、起卦、翻信、安排移石日期，全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他说你效率比我查文献高多了，我说你查文献是一页一页翻，我查石板是一步一步跟着祖宗的提示走。你有你的考据，我有我的卦象，咱俩算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