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热闹还没散尽，墙角那边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几个年轻后生端着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都落在瘫在椅子上的李会计身上。他怀里抱着那个红本本，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脸色白得像纸。
一个膀大腰圆的后生放下碗，擦了擦嘴，领着几个人走到李会计身边。他弯下腰，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子横劲儿怎么都藏不住：“李会计，咋了？是那‘丧门星’惹到恁了？”
李会计没吭声，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了。
那后生见李会计这副模样，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胸口的火“蹭”地就上来了。他直起腰，撸起袖子，露出两条黝黑粗壮的胳膊，又踢了踢腿，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鼻子朝天道：“李哥，你只要一句话，俺这就去弄他！”
其他几个后生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嚷着：“对！弄他！”“一个外来户，还反了他了！”
李会计眯着眼，看着眼前这后生，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扯了一下，露出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二，你去弄吧。”
老二得了令，胸膛挺得更高了。可他脚底下却没动，眼睛往陈令祖坐的那个角落瞟了一眼。那老头正蹲在墙根下喝疙瘩汤，背影佝偻着，像一截枯树桩，看着也没什么可怕的。可老二刚才瞥见了陈令祖手上的血——那血还没干透，在手背上凝成暗红色的印子，看着就瘆人。他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咽了口唾沫。
旁边几个后生搬来椅子，翘着二郎腿坐下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其中一个又黑又瘦的小个子，见老二黑着脸站着不动，眼珠子转了转，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笑嘻嘻地说：“老二，恁倒是去啊！恁又黑又壮，还怕个糟老头子？窝囊得很！”
说完，他嘿嘿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腿在地上吱吱嘎嘎地响。
老二的脸一下子黑了——比原来更黑，像锅底似的。他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盯住了那个黑瘦小个。
黑瘦小个还挂着满脸的笑，看着老二朝他走过来，心里还在纳闷：这老二跑这快干啥哩？脸色这么不好看，吃死苍蝇了？他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油馍，腮帮子鼓鼓的，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老二冲到黑瘦个跟前，猛地大叫一声：“日恁妈的，还敢笑老子！”
那一声吼，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几个离得近的婆娘吓得一哆嗦，碗都差点掉了。
老二抡起拳头——哪有什么拳法章法，就是两只胳膊像风车一样胡乱抡，砰砰砰一顿王八拳朝黑瘦个劈头盖脸地砸过去。他一边抡拳一边大骂：“日恁妈！日恁妈！老子打死恁！”
黑瘦个这才反应过来，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本能地抬起腿想跑，可一只拳头由远到近，越来越大，“砰”的一声，正中他的面门。他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头栽倒在地，碗摔出去老远，碎成了几瓣。
他趴在地上，脑袋瓜子嗡嗡的，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像是有一窝蜂在叫。他本能地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
老二可不管那些，骑上去就是一顿猛捶。咚咚咚，砰砰砰，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黑瘦个的背上、肩上、胳膊上。黑瘦个被打得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救命啊——救命啊——”
旁边几个后生这才反应过来，一窝蜂地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架住老二。有人抱腰，有人拽胳膊，有人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黑瘦个身上拖开。老二被众人架着，还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似的挣扎着，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嘴里还在骂：“妈了个毛的！恁黑蛋子还敢说老子窝囊！老子揍死恁个龟孙！”
他作势还要扑上去，身边的人连忙拉住，七嘴八舌地劝：“算球了！算球了！恁打也打了，看看把人家‘黑蛋子’打成啥样了！”
大家低头一看，黑蛋从地上慢慢爬起来，那张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眼眶青了，鼻子歪了，嘴角破了，血糊了一脸，原来的黑脸现在泛着紫红，活像一颗发了霉的猪头。
“哈哈哈——”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接着大家都笑了起来。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连那几个架着老二的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黑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肿起来的地方，疼得直抽气。他郁闷地甩了甩手，想骂一声“我艹”，可一抬头看见老二那碗口大的拳头还在眼前晃，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狠狠地瞪了老二一眼，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猛地回过头，指着老二，恨恨地骂道：“老二，恁马勒戈壁！恁个龟孙子给老子等着！”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老二看着跑远的黑蛋，也不追赶，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扯着嗓子回骂了一句：“日恁妈！老子等着！谁不来谁孙子！”
他骂完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被扯歪的衣领正了正，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打了多大一个胜仗似的。可周围的人谁也没看他——大家已经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喝疙瘩汤，继续聊天，好像刚才那一架不过是戏台上一出闹剧，散了场就没人记得了。
陈令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他蹲在墙根下，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疙瘩汤，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碗里还有几根面疙瘩。他的手已经不抖了，手背上的血也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英子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端着那碗给继昌盛的疙瘩汤，一直没递出去。她看着院子里乱哄哄的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陈继昌从她手里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抹了抹嘴，什么也没说。
院子里，煤油灯还在晃，人影还在晃，笑声和骂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夜风从汉水那边吹过来，把灶膛里的灰吹起来，飘飘扬扬地散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