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围在桌旁,吸吸溜溜地喝着疙瘩汤。煤油灯的光晕在夜风中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水面上飘着的灯。
陈令祖端着碗,走到墙角一个僻静处,在李会计身边蹲下来。他吸溜了一口疙瘩汤,不紧不慢地嚼着,像是在嚼一件心事。咽下去之后,他才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李会计,今天这粮食……俺们一家人还没签字按手印呐。”
李会计正埋头吃着碗里的油馍,听罢头也不抬,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小本本,看也不看就甩给陈令祖。那本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嗒一声落在陈令祖膝盖上。李会计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继昌结婚——用麸糠面二十斤,精面五斤,鸡蛋六斤,菜籽油五斤。”
陈令祖翻开红本本,借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一行一行地看过去。他的眼睛花了,得眯起来才看得清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完之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面粉、鸡蛋,这个是大家伙吃下肚的,记着没问题。”他用筷子指了指本子上的数字,语气不急不慢,“菜籽油为何要记五斤呢?炸完油馍就不用了?不是应该用完之后,倒入油桶称重,计算出损耗多少,再让大家签字才对不是?”
李会计停下咀嚼的动作,慢慢抬起头。他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珠子往上翻着,从眼缝里射出两道冷光,像两把钝刀子。
“咋!”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和轻蔑,“恁都不是‘公社’的人,这油用到哪里,用恁管?”
陈令祖没吭声,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李会计见他不说话,越发来劲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恁算老几啊!从食堂领出来多少就记多少。其他人字都签了——”他顿了顿,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咋的,不想签字?那恁把吃的给吐出来,恁就不用签字按手印。”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油馍,像是在打发一只聒噪的苍蝇。
陈令祖端着碗,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像一张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老树皮。他的眼睛盯着李会计的光脑袋,那上面油光锃亮,映着灯光,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慢慢放下碗。
那只手从碗边移开,不动声色地搭上了李会计的肩膀。五指张开,像一只铁钳,轻轻地、慢慢地收拢。力气是一点一点加上去的,像是往水缸里添水,不声不响,却一刻不停。
李会计的肩膀先是一僵,然后开始往下塌。他张大了嘴巴,还没来得及叫喊出声,陈令祖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了上去,严严实实地封住了他的嘴。
“呜呜——”李会计的叫声被闷在了掌心里,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喊。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公鸡。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豆大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脖领子里。
陈令祖的手继续往下按,力道均匀而坚定,像是往地里打桩。李会计的身子一点一点地矮下去,两条腿在椅子底下乱蹬,可屁股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怎么都起不来。
他急了。
两只手发疯似的扒拉着脸上那只大手,指甲抠进去,又拧,又抓,又掐。陈令祖的手背、胳膊上很快被抠出了一道道血痕,皮肉翻开着,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李会计的指甲缝里塞满了从陈令祖身上抠下来的血肉,红白相间,看着触目惊心。
可陈令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直直地盯着李会计,目光不凶不狠,像是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深不见底,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李会计挣扎了一会儿,力气一点一点地耗尽了。他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陈令祖,那双眼睛像是两块冰冷的石头,怎么推都推不动。他终于泄了气,瘫在椅子上,不再挣扎,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陈令祖见他不动了,这才慢慢松开了捂着他嘴的那只手。
李会计大口地喘着气,咳嗽了几声,嘴角的口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擦掉了满脑门的汗,也擦掉了嘴角的唾沫。然后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陈令祖,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要不是俺爹收留——”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磨铁,“恁们能在这村里安家?恁早都饿死球喽!”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陈令祖的胸口。
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手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在干硬的泥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他没有擦,也没有捂,就那么让血淌着。
远处,陈继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台边上。他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勾勾地看着李会计。他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目光像两根钉子,扎在李会计身上,拔都拔不出来。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捏得发白。
陈令祖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
“算球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俺签字按手印。”
他叫过陈继昌和英子。两个人走过来,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低着头不敢看人。陈令祖把红本本摊在膝盖上,先自己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把本子递给陈继昌。陈继昌接过,看了李会计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里头的东西很重。他弯下腰,签上自己的名字,拇指蘸了印泥,重重地按下去。
英子是最后一个。她的手在发抖,按下去的那个手印歪歪扭扭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陈令祖接过红本本,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丢还给李会计。本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李会计怀里,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胸前。
陈令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会计。煤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罩在李会计身上。
“当年没有恁父亲收留,俺跟继昌可能就饿死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恁父亲是个好人……只是可惜了……”
他说到“可惜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三个字里头,藏着的东西比所有的叫骂都重。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进李会计的眼睛里。
“人在做,天在看。”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他的背挺得很直,可走路的步子有些发飘,像是力气在那几下手底下使完了。手上的血还在滴,一路走,一路滴,在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点。
李会计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那个红本本,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浑身一颤。他抬起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撕心裂肺的叫喊:
“恁个老东西!恁知道什么!恁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哑,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俺爹是被牛顶死的!跟俺没关系!”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跟俺没关系……跟俺没关系……”
他瘫倒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地抱着那个红本本,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满是震惊、害怕、惊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做贼被人抓住了手腕,像是埋在地里的东西被人挖了出来。
他不停地嘟囔着,嘴唇哆嗦着,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院子里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了。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有人端着碗愣在那里,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咋回事”,可没有人走过来。大家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李会计一个人坐在墙角的椅子上,像一摊烂泥似的瘫着,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
王队长从人堆里站起身,朝这边望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李会计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陈令祖的背影,最后落在陈继昌身上。陈继昌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拳头攥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李会计。王队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他重新坐下去,端起茶缸子,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灶膛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去,只剩下几根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谁的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
陈令祖坐在角落里,把手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疙瘩汤,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端碗的那只手,微微地抖着,抖了很久,怎么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