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暮春将尽。
张茂业带着张家商队回到了洛水县,张茂成在城中率队迎接,并安排一众乐师舞姬,载歌载舞,无处不彰显着张家富贵的排场。
周尚同和罗盖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的士兵,几百个汉子赤着膊,在校场列阵喊杀演练。
"哼,那张家真把洛水县当自己家了。"得知张家在城中高调的举动,罗盖等人心中皆为不满。
“报~,张家三公子张茂业求见。”一位传信兵冲进指挥台报道。
张茂业来到校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折扇忘了摇,紧紧攥在手中:"我此番出行经商,探听到消息,州府派出官兵向洛水县来了。"
周尚同手中令旗一顿。
"多少?"
"三千。皆是州府精锐,配有弩机、攻城锤。最快……三日之内,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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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府大堂,烛火通明。
八百人。这是他们全部的兵力。
罗盖掰着手指算:"老兵两百,新募六百。其中猎户、渔夫、码头苦力占了大半,真正摸过刀枪的……不足三成。"
大堂内一片死寂。
罗禹城猛地站起:"那就跟他们拼了!"
"拼?"范乘风苦笑,"让才练了不到两个月的新兵,去跟州府精锐拼命?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众人面面相觑,忧心忡忡。
周尚同却忽然笑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洛水的方向,目光如炬。
"大家放心,"他转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我会保大家周全。先做好迎敌准备,我去探探敌情。"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白鹤冲天,【御风】而起,跳出窗外,消失在碧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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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上游,百里之外。
周尚同掠过河面,风在耳畔呼啸。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道黑线——
铁甲如林,旌旗猎猎。
三千人的正规军,步伐整齐,踏地如雷。跟在后面的辎重队更长,民夫们弓着背,推着沉重的粮车,在干燥的地面上碾出浅浅的车辙。
周尚同就地落下,眉头紧锁,没想到什么好主意,想着先拖延一下官兵行军也好。
【招云】!【祷雨】!
他双手结印,低吟法诀。然而往日瞬息可成的法术,今日却滞涩如泥。他等了又等,才见几缕薄云从天际缓缓聚拢,比往常慢了数倍。
军阵前方,一名骑马斥候正仰头望天。那斥候发现了云层的异象,猛地调转马头,向中军疾驰而去。
"报——!吴将军,南边天际有乌云聚集,恐将降雨!"
军阵最前列,一匹黑马踱出。马上将领身披玄甲,面容冷峻,闻言抬头望了望天,嘴角浮起一抹讥诮。
"出发前,杨天师的卜卦,大家可都看见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日之内,滴雨不落。杨天师何曾错过?"
"传令——继续行军!"
军阵如山,不为所动。那几缕好不容易聚拢的乌云,竟如冰雪遇阳,缓缓消散。云都聚不起来,下雨更是天方夜谭。
周尚同瞳孔骤缩。这就是……【理】的力量?
数千人的"不相信",竟能硬生生将他的法术磨灭!他想起白玉的告诫、孙德胜的教诲,此刻才真正切肤地明白——在这个世界,个体的法术也敌不过万众的意志。
自己法术再多再厉害,战争也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够面对的。
想到这里,周尚同不再犹豫,【御风】施展,化作一道流光向县城疾驰。掠过洛水时,他低头望着那条蜿蜒的河流,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就在这里,看看谁的【理】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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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必渡洛河。"
县府大堂,周尚同指着舆图,指尖重重戳在洛水最窄处。那里河道收窄,两岸平坦——正是官兵行军路上最适合的渡河之处。
"我们在这里,"他指尖下移,点在渡河点下游三里处,"打败他们。"
众人屏息。罗盖握紧拳头,罗禹城瞪大眼睛,范乘风轻点下颌,若有所思。
"禹城,"周尚同目光如炬,"带十二个机灵的兄弟,挑最快的马,昼夜监视官兵动向。每时辰回报一次,我在这里——"他指向那个下游的点,"等你们。"
"张公子,"他转向张茂业,"两日内,在城中放出消息。就说,两日后,我将在此表演唤潮之术,可观大潮。来人越多越好,你们张家带头鼓动。"
张茂业折扇一顿,眸中闪过困惑的神色,却只是微微躬身:"遵命。"
"罗大哥,"周尚同拍案,"带上其余全部兄弟,在河岸密林埋伏。待大潮冲垮渡河官兵,见他们阵脚大乱之时。"他顿了顿,"冲出去,吓唬一下。"
"吓唬?"罗盖一愣。
"对,吓唬。"周尚同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咱们的人没打过仗,先让他们……建立点信心。"
"乘风,"他转向范乘风,"带一百人,河对岸分散乔装。若我们得势,便乘胜追击,缴获辎重。若出现意外,便设法扬起风沙,扮作疑兵。"
众人领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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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洛水下游。
河岸之上,人山人海。
县城居民几乎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密密麻麻围在作法台四周。小商小贩穿梭其间,叫卖糖葫芦、瓜子、茶水,竟比庙会还热闹。
作法台高九尺,青布为幔,桃木为柱。周尚同身着纯白道袍,金线绣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一步步登台,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三炷香点燃,青烟袅袅。
他抓起一把符纸,向天上一洒——悄悄施展【搬运】之术
"起!"
符纸如蝶,在空中排列、旋转,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缓缓转动。
台下鸦雀无声。连最淘气的娃娃都止了哭闹,咬着手指,眼巴巴地望着。
八卦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低鸣。周尚同并指如剑,向上一挑——
"【吐焰】!"
轰!
一道赤红火柱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将符纸八卦点燃。火焰暴涨,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悬于作法台上方,热浪灼得前排众人纷纷后退。
"好——!!!"
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
火球骤然暴起,分成四道流光,向作法台四角飞去——
"呼!"
四个巨大火盆同时点燃,烈焰冲天,热浪灼人,将作法台正中周尚同的身影映得如神如魔。
作法台下离的近的洛水居民们都受不了热浪的炙烤,纷纷后退。而身在火焰中央的周尚同却若无其事一般,这正是【坐火】之术——不惧烈焰。
他手持桃木剑,剑尖向上一挑,冲天的火焰随之升腾,越升越高,渐渐燃烧殆尽,化作漫天火星,如流星坠雨。
"潮——来——!!!"
一声暴喝,如雷霆滚过山涧。
众人仰头望天,目眩神迷。白日晴空,谁也没注意到——
天边的月亮,竟大得诡异。银盘似的悬于苍穹一角,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硬生生拽到了近前。
只有张茂业,站在人群边缘,折扇忘了摇。他望着那轮巨月,眸中神色复杂,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哗啦啦——"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如万马奔腾,如闷雷滚地。
一条白线,从河道尽头浮现。
起初细如银丝,转眼粗如长蛇,再望时已化作一道高耸的白墙——
大潮!
那白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芦苇倒伏,沙石翻滚。众人只觉脚下大地都在颤抖,不禁发出阵阵惊呼。
第一道潮头掠过,第二道紧随其后,更高、更猛、更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