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第二个用?第一个死!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4951字 发布时间:2026-06-05

蝶无奈地找到一棵独立的大树,仰头观察了片刻。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开,她眯起那只独眼,努力回忆着侍曾经教过的东西。


“我记得哥说过,通常是南面枝叶茂盛,北面相对稀疏……这,应该是北边。”她从树干上掰下一小块干燥的树皮,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散落的碎石。有几块石头的阴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绿。“对了,可以用石头验证一下——岩石的北面容易长满青苔。那这边就是北,所以——”她直起腰,朝反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是南。”


在终于搞清楚方向以后,蝶再次踏上了路程。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道两侧的树影越拉越长,最后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可能是运气好,就在她以为今晚又要在林子里过夜的时候,山道尽头居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一座客栈孤零零地立在路旁,门前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蝶心中一喜,快步上前。门是虚掩着的,她抬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大堂里零零散散摆着七八张桌子,却一个客人都没有。墙角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颤动,把空荡荡的桌椅投下摇晃的影子。小二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抬起头来,看见蝶推门而入,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这条路上,一个独身的年轻女子?他飞快地把目光从蝶腰间的长刀上移开,脸上的错愕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压下,随即换上了一种过于殷勤的谄媚表情,小跑着迎上前来:“客官,这边请,这边请。”


蝶点点头,在一张靠窗的桌边坐下。她刚坐下,小二已经捧着茶壶过来了。


蝶低头翻着桌上那张被油渍浸得半透明的菜谱,指尖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菜名。小二眼看她一心一意看着菜谱,立刻上前一步,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声音里带着一种过于热情的讨好:“客官,客官,请用茶。”


蝶点了点头,伸手端起茶杯。杯沿已经碰到了嘴唇,她忽然停住了。空气中浮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味,混在茶香里,若有若无,像是有人把一滴血滴进了一壶陈年的花茶里。蝶抬起眼,目光在杯中澄黄的茶汤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小二。一股杀意无声地蔓延开来,她冷冷地开口:“我何时说过要茶?”


小二的笑容只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殷勤地哈了哈腰,双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客官别生气,小的这里客人少,小的也只是想讨个好印象,揽些生意。这茶是小的自己掏钱泡的,不收费,不收费。”


“嗯。嗯。”蝶先是自顾自地应了两声,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这个解释。然后她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碎,在大堂里回荡。那笑声里带着凄惨的可怜,又带着些赌气似的愤怒,像是被辜负了信任,又像是被嘲弄了智商。


小二被这笑声吓得后退了一步,强撑着笑脸问道:“客官,您这是?”


蝶将腰间长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刀鞘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小二的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自己砍,还是要我帮你?”


小二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后退了两步,声音变得尖锐而颤抖:“客官,您别吓我——我、我就是个跑堂的——”


蝶抽出长刀,刀身在油灯下闪过一道冷光。她没有起身,只是随手一挥,刀锋从小二的右肩斜劈而下,一条手臂无声地落在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上,手指还保持着握茶壶的姿势,抽搐了两下才完全摊开。小二愣了一瞬,然后惨叫着栽倒在地,鲜血从他肩头的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邻桌的桌面上,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淌。


蝶站起身,将长刀上的血甩干净,刀尖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别藏着掖着了,让你的那帮弟兄出来吧。我感觉到了。”


“哈哈哈,美人倒是挺敏锐嘛。”话音刚落,七八个大汉从客栈后堂和楼梯拐角处蜂拥而出,手中各持钢刀铁棍,将蝶团团围住。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和寻常客商无异,但眼神里的贪婪和狠戾早已不加掩饰。


蝶缓缓起身,束起的高马尾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被玄色劲装勾勒出的身形高挑而挺拔,长刀在她手中转了半圈,刀刃映出她半张冷峻的侧脸。大汉们看着她,目光黏腻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喉结上下滚动,恨不得将她吃干抹净。为首的壮汉厉声大喝,声音里带着一种粗鄙的亢奋:“上!谁第一个拿下她,今晚第二个用!”


话音刚落,兴奋的浪潮在人群中炸开——紧接着便冻结了。因为蝶不知什么时候已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欺身而上,足尖点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长刀在她手中翻转,刀刃自下而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将壮汉的半个脑袋斜斜地砍成了两半。那一刀从下颌切入,从天灵盖透出,半颗头颅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飞上半空,在空中翻了两圈,滚落在邻桌的一碟花生米旁边。壮汉的身体还保持着举刀冲锋的姿势,僵了一瞬,然后膝弯一软,无力地瘫倒下去。他倒下的位置正好压住了那个断臂的小二,小二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上!”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声,剩下的大汉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咬牙挥刀冲了上来。刀光闪过,断臂伴随着鲜血到处飞溅——与哥哥侍一击毙命的刀法截然不同,蝶更喜欢砍断,而非致命。她的刀刃专挑手臂、手腕、膝盖、脚踝这些位置下手,刀锋划过关节缝隙,切口平整而利落。那些被砍去手脚的壮汉们全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身体在血泊中抽搐扭动,像一群被翻了肚皮的鱼。蝶懒得理会那些必死之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剩下的人——她的目光越过地上翻滚哀嚎的残躯,落在那些还在拔腿狂奔的幸存者身上,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猎人在审视猎物逃跑路线时的专注与从容。


这如同鬼魅的一幕吓得所有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桌椅,有人踩到了同伴的断肢滑倒在地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客栈大门被撞得来回摇晃。蝶主打一个有仇当场就报——于是方才还让大汉们垂涎欲滴的高挑身影,此刻如同嗜血的恶鬼般隐于黑夜之中,将每一个停止奔跑的人拖进地狱。她的身形在夜色中无声地穿梭,偶尔在某根树枝上停一下,歪头确认下方那个正在惊恐喘息的人的位置,然后再次消失。


一名大汉喘着粗气藏在一棵老松树后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两只手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听见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听见远处同伴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地熄灭。然后他听见了头顶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落在了树枝上,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蝶的刀锋从树冠中探下,如同一条从暗处弹出的蛇信,瞬间削掉了他的脑袋。人头骨碌碌滚进灌木丛里,无头的尸体还靠着树干站了两息,才缓缓滑落。


蝶也不着急,只是悠哉悠哉地在林中跳跃,从一根树枝腾到另一根树枝,脚下的杀戮如同散步。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将她那道修长的暗影忽而投在落叶上,忽而投在逃窜者的脊背上。她看着脚下那些大汉惊恐奔跑的模样,看着他们跌倒了又爬起来、慌不择路地撞上树干,一股快感油然而生。谁要是敢停下来,蝶就会砍掉谁的脑袋——这规则简单而明确,像一场只有一方知道规则的捉迷藏。


终于,最后一人跑到力竭。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跪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他额头滴落,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了,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不跑了?”蝶的声音从头顶某处传来,冷冷淡淡的,像是问今天晚饭吃什么。这个声音如同地府的丧钟,让壮汉的心都颤了一下——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颤。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整个脊椎都在往下塌陷,像是要缩回土壤里。


壮汉立刻跪地求饶,额头咚咚地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大大……大侠饶命!”


蝶从树上跃下,落在壮汉面前,长刀斜斜地搁在肩上,刀刃上还残留着没干透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描淡写:“嗯,记下了。”那语气像是在记一道明天要买的菜——不,连记一道菜都不如。记一道菜至少还需要想一想,而记下“大侠饶命”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只需要在耳朵里过一遍。


壮汉愣住了。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蝶,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还有什么遗言吗?”蝶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像是在问他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柜台上需要补开的发票,“还是说,你的遗言就是‘大侠饶命’?”


壮汉的脸从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屈辱。那种最原始的、在猎手脚下被剥夺了所有尊严之后才会浮现的屈辱。他的嘴唇发白,眼睛里的恐惧被一股迟来的怒意取代。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士可杀,不可辱。”话毕,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抄起地上的刀,踉跄着站起身,朝蝶刺去。


蝶侧身躲过,那柄刀擦着她的衣角刺进了她身后那棵松树的树干里。她没有给壮汉拔出刀的机会,手中长刀舞动,刀锋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斩断了这条还完好的手臂。断臂握着刀还插在树干上,壮汉整个人摔倒在地,断口处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一大片落叶。


“啊——”壮汉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膝盖蜷缩到胸口,又痛得伸展开,再蜷缩,整个身体在血泊中痉挛抽搐。他的惨叫声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树冠上的夜鸟。


这股窝囊模样让蝶心生一丝不悦。她皱了皱眉,索性上前一步,用刀尖将壮汉另一只手掌钉在地上。刀尖穿过掌心,穿透掌骨,深深地钉进泥土里。壮汉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但蝶没有拔出刀。她蹲下身来,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半夜惊醒的孩子:“嘘——坚持住,不要出声。你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不能一出什么事就蜷缩在地上哭,知道吗?要勇敢一点。”


壮汉还是哀嚎不止,眼泪鼻涕血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的身体在地上扭动,每一次扭动都扯动着被钉在地面上的那只手,疼得他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蝶叹了口气,像是在面对一道不太满意但勉强可以接受的答卷。她歪了歪头,换了一种更实际的、更接近交易条件的语气:“这样吧,你要是坚持一分钟不出声,我就给你一个痛快。怎么样?”


壮汉抬起头,如同看恶魔一样看着蝶,眼神里满是绝望——那是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被完全碾碎之后才会浮现的东西。他不再挣扎了,身体开始松弛,肌肉放弃了抵抗。


蝶一脚踩扁他断臂前端,力道精准而冷酷——不是为了折磨,而是为了暴力止血,防止他在撑过这一分钟之前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过去。壮汉发出一声被闷在喉咙里的呜咽,整个人痉挛了一下,但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再大声叫出来。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但他在撑,在用最后一丝意识去够那个被承诺的“痛快”。


漫长的一分钟终于过去。蝶也信守承诺,手起刀落,一刀枭去其首级。


一番单方面的战斗下来,蝶浑身是血。玄色劲装被浸成了更深的黑,黏湿地贴在身上。她回到客栈,推开那扇还在吱呀作响的大门,那些方才躺在地上哀嚎的人此刻已经乖乖地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他们的血在地板上汇成浅洼,有几只苍蝇已经开始在伤口上盘旋。蝶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径直走进后堂,从灶台上拿起几块还带着余温的炊饼和一碗冷掉的炖菜,坐在厨房里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条凳上,埋头吃起来。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足了次数才咽下去,和从前在山洞里吃哥哥煮的粥时一模一样。


吃饱喝足以后,她在楼上楼下各搜了一遍。除了几间空荡荡的客房、角落里几口装满杂物的箱子,以及后厨里一堆来路不明的药材之外,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她走到二楼最尽头的一间房,推开门看了看——窗户关得严实,血腥味稍微淡一些。她脱下血污的外衣搭在椅背上,将长刀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并不舒服。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和地板缝隙中渗进来,钻入她的每一次呼吸。最后还是在天还没亮时就坐了起来。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那柄搁在床边的长刀上,刀刃上干涸的血迹在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简单擦了把脸,将外衣上最厚的血污搓了搓,拧干,重新披上,便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死亡的客栈。


接下来的路程,蝶又迷路了好几次。山道上的岔口比来时的更密,林子里的树也长得越来越像。她站在一处三岔路口,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只好又去找一棵独立的大树,爬上树冠看了半天,又蹲下来翻了翻石头,确认南面之后才重新上路。好在借着侍曾经教给她的经验——看树冠、看青苔、看山势的走向——以及时不时遇到的路人,她磕磕绊绊地调整了几次方向,这才堪堪来到了镇光城的地界。


远远望见城门时,她身上那件只搓过一遍的玄色劲装早已被风吹干了,但衣襟上还残留着几片暗褐色的痕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她在城门外的小溪边蹲下来,又搓了搓那几块怎么也洗不掉的印记,然后站起身,拉了拉衣襟,朝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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