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男人们蹲在墙根下抽烟,女人们围着灶台看火候,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一群泥鳅。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两口大锅架在上面,白茫茫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把挂在屋檐下的煤油灯都罩得朦朦胧胧的。
“陈继昌!陈继昌!”一个粗嗓门从人堆里炸出来,“啥时候开吃啊?俺从早上都木吃饭哩,都等着晚上吃你‘喜酒’咧!”
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婆娘,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她一边喊一边往灶台那边挤,两只手扒拉着前面的人,像劈柴一样开路。
陈继昌正忙着从锅里往外舀面疙瘩,听见喊声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他咧嘴笑了一下,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面疙瘩汤,冲那婆娘递过去:“来了来了!面疙瘩来!姓朱哩,给恁先吃!”
那婆娘一把接过碗,嘴里却不饶人:“恁才姓‘朱’哩!恁全家都姓‘朱’哩!”骂完也不嫌烫,端起碗就往嘴里倒,咕咕噜噜两三口下去,一碗去了大半。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姓朱哩,你慢点吃!”一个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笑得露出几颗黄牙,“木人给你抢,也不知道你的嘴是铁打的不成?也不嫌烫的慌!”
那婆娘猛地抬头,眼珠子一瞪:“老张头,恁再开俺玩笑,俺把这面疙瘩泼恁头上恁信不信!”
老张头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汤撒球了——”
那婆娘一愣,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汤,到底没舍得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埋头呼呼噜噜地吃起来。众人哄堂大笑,笑声在院子里炸开了锅,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老张头拄着拐杖往人群中间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大家都快点啊,别让这婆娘把咱这面疙瘩汤吃完了!”他用拐杖朝灶台方向指了指,“大家伙拿着碗自己去锅里盛吧——一人一碗面疙瘩汤,两个油馍。大家都签了字按了手印的,规矩大家都懂,俺也不多说啥了。大家都饿了一天了,现在去打饭罢!”
话音刚落,人群就朝灶台涌了过去。碗筷的碰撞声、脚步声、叫嚷声混在一起,像是赶集一样。男人们不好意思往前挤,站在后面抽着烟,等女人们先盛。女人们可不管那一套,胳膊肘一拐,屁股一拱,硬是在灶台前挤出了一条路。
陈令祖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上,给每一个人递碗、递馍。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接过碗的人都会看他一眼,有的人点点头,有的人假装没看见,他也不在意。
王队长站在方桌旁边,手里举着两瓶酒,晃了晃,大声招呼:“俺这里还有两瓶酒哩!大家伙过来分分喝了吧!”
众人一听有酒,眼睛都亮了。男人们端着茶缸子、粗瓷碗、搪瓷缸子,什么家伙什都有,呼啦啦围上来。王队长拧开瓶盖,一个一个地倒——每人杯中刚抹过杯底,两瓶酒就空空如也了。
老张头端着茶缸子,眼巴巴地瞅着王队长手里的酒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队长,给俺多倒点呗?俺有一年多木喝酒了,都忘了这酒啥味了。”
王队长看了看手里的酒瓶,翻过来用力往老张头的茶缸子里倒了倒,瓶口发出“当、当、当”的空响。他耸了耸肩:“木有了,空了。”
老张头不死心,一把夺过王队长手里的空瓶,自己又用力倒了倒——“当当当!”倒不出一滴来,这才罢休。他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既满足又失落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没有核的枣。
王队长撇撇嘴,斜眼看着老张头那副馋样:“行了行了,看恁那熊样!木喝过酒是咋咧?”他伸手把空瓶拿回来,在手里掂了掂,“这酒瓶恁拿回家吧,还能装点粮食、散酒啥的。”
老张头摆了摆手,把茶缸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咂咂嘴:“俺才不要咧!现在哪有钱买酒啊?每天能吃饱饭都不错了。”说着又抿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王队长不再理他,举起了自己手里的茶缸子,转向众人,声音洪亮得像在田里喊工:“今个——祝陈继昌、徐英,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干了!”
“干了!”众人齐声应和,几十只碗举过头顶,在煤油灯下闪着昏黄的光。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吞咽声,有人被酒辣得直咧嘴,有人一口气闷下去打了个响亮的嗝,有人端着碗舍不得喝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陈继昌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勺子,听着这声“干了”,鼻子一酸,眼圈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王队长喝完酒,抹了抹嘴,转头对老张头交代道:“白喝了酒忘了正事了啊。碗、桌子、锅,吃罢饭都帮忙收拾收拾,都放回捞车上拖回咱食堂去。”
老张头喝完最后一口酒,砸吧砸吧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球爽啊——”然后才回过味来,应道,“俺们知道咧!吃饭哩家伙可不敢随意乱丢。”他凑近王队长,压低声音,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队长,恁家还有酒木有?在多来点就更美哩~”
王队长瞪了他一眼:“哪里还有酒了嘛?就两瓶,都倒空了,恁不都看到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这酒可是俺女婿给买的,俺都舍不得喝。今个继昌结婚,俺才拿出来给大家伙分分喝助助兴咧。咋滴,恁老张不满意?”
“哪敢不满意啊,队长!”老张头连忙摆手,笑得一脸褶子,“有酒喝都不错了。只是——”他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陈继昌又不是恁家亲戚,在村里又木干多大事,恁咋这样照顾他们咧?”
王队长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一只被惹毛了的猫。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去:“咋了?你啥意思?”
老张头见他脸色不对,赶紧往回缩:“木啥意思,木啥意思。就是好奇,队长恁不说就不说哩,白生气啊。”他缩了缩脖子,往后挪了半步。
王队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上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像是在压着火。他盯着老张头看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都你话多!掰屁股找风,恁是木事找事。”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把那股火压下去,然后斜着眼看着老张头,声音不紧不慢:“恁们在队里头,谁木找过继昌帮忙?”
老张头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声。
王队长继续说,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就说恁吧——上个月,恁发着烧,恁把生产队分给恁的活都给陈继昌做了,工分恁自己还领走了。恁当我不知道?”
老张头被当面戳穿,脸上倒没有多少惭愧,反而嘿嘿一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村里人不都这样?又不是俺一个人指使陈继昌干活。这外来户就该这样。”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恁家王强欺负陈继昌,比俺们还狠哩。”
王队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来,像是要炸开。他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
“行了!吃球恁的饭吧!”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就恁屁事多!”
老张头嘿嘿一笑,端起茶缸子和碗,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俺不说了,俺到一边吃去,免得碍恁王队长的眼。”说完,他转身在墙角找了个空位置,蹲下来,把碗搁在地上,吸吸溜溜地喝起了疙瘩汤,喝得摇头晃脑的,像是故意气王队长似的。
王队长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的火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发现里面已经没有酒了,只有半口凉水。他一口气灌下去,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冲着老张头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呸!mlgb,都是不吃烂劲的货!不是球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风忽然停了。有人端着碗愣在那里,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看了看王队长的脸色,又看了看老张头。
老张头蹲在墙角,头也不抬,继续吸吸溜溜地喝着疙瘩汤,像是这话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跳,蒸汽还在往上冒。陈继昌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握着勺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英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疙瘩汤,却没有喝。她看了看王队长,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老张头,最后把目光落在陈继昌身上。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又瘦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弯了很久了,可到底没有折断。
她走过去,把那碗疙瘩汤塞进陈继昌手里。
“吃吧。”她说。
声音不大,可在那个忽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