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便这样安稳在钟仕家住了下来。
短短几日，灵动乖巧的它深得杨母欢心，钟父也格外偏爱这通人性的小灵物，家中但凡有新鲜吃食，总会第一时间先留给它一份。近日杨母总在家中念叨屋舍闹鼠患，扰得人不得安宁，云裳听在耳里，悄悄寻到那群作祟的老鼠，凭着一身灵气与道理规劝，竟让一窝老鼠尽数乖乖迁居，彻底解决了家里的麻烦。
这段时日，钟仕则沉下心来，日日在家潜心修炼，心境愈发沉稳。邻里的张柱、王贵也时常上门做客，次次不忘带些新奇玩意儿、可口零嘴，专程送来给云裳玩耍解馋。
平静安稳的日子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一辆古朴马车静静停在钟家院外，打破了小院的闲适。钟父里外忙碌，细心将行李杂物一一搬上车，规整妥当。
临行之际，张伯父匆匆赶来，他立在院门口静静望着。钟仕抬眼望去，隐约看见张伯父身后，藏着一个小小的绿色身影。
钟仕一眼便认出，那是小妮。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出声道别，可小妮始终紧紧躲在父亲身后，垂着眸，不曾抬头看他分毫。不等他再多言语，他父亲就催促着他，让他踏上马车。
“走了！”
钟父扬声喊了一句，抬手一挥马鞭，马蹄踏地，马车缓缓启动，渐渐提速疾驰而去。
“路上千万注意安全！”杨母立在院门口，不停挥手，声声叮嘱随风渐行渐远。
“一路保重——”张伯父的高声道别也从后方遥遥传来。
钟父似是高声应了一字，风声呼啸裹挟，钟仕听得模糊，只辨出一个短促低沉的单音。
马车越行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张伯父这才收回目光，与杨母拱手作别，牵着小妮的手缓步往家走。一路之上，小女孩频频回头，执着望向马车离去的方向，小小的身影满是不舍。张伯父看在眼里，心头柔软，当即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而后干脆将她抱进怀中，让她能稳稳看着那道远去的路，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着孩童酸涩的情绪。
小妮怔怔凝望着空荡荡的前路，一双清澈的眼眸沉沉黯淡，像是盛满了积压的乌云，仿佛下一秒便会有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离愁别绪，悄无声息萦绕在小小的心头。
……
林间清风簌簌，草木葱茏，绿意连绵不绝。
钟父按着手中地图的指引，驱着马车穿行在苍翠绿林之中。路途枯燥，他便时不时抬手，仰头灌上两口烈酒，消解路途疲惫。
钟仕静坐车中，心绪纷乱复杂。既有即将踏入仙门、求索大道的憧憬与期待，心底深处又缠缠绕绕着一缕难以言说的酸涩与不舍，牵绊着故土与故人。
与他的沉郁截然不同，云裳倒是满心欢喜。这是它第一次远赴他乡，它慵懒地趴在马车软垫上，望着沿途不断倒退的青山绿野，拂面的清风温柔舒爽，让它格外惬意自在。
车行许久，许是酒意上涌，又或是路途太过寂寥沉闷，一直沉默驾车的钟父，忽然缓缓开了口。
“钟儿，此去一别，前路漫漫，岁月无期，你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许久未曾听见父亲这般温柔亲昵的“钟儿”称呼，钟仕心头骤然轻轻一颤，酸涩感愈发清晰。
“我知道你们年轻气盛，都有自己的道要走，有自己的天地要闯。”钟父又仰头饮了两口酒，嗓音添了几分沙哑，“只是为父真的盼望着，你们能稳稳当当考取功名，一辈子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马蹄踏路、车轮滚动的轻响。
钟父抬眼望向天际，目光悠远，似是透过浮云，望见了陈年旧事。
“秀才那小子，当初便和你一般执拗。明明顺利过了县试，前程大好，偏是不肯潜心备考功名，执意要去走南闯北做镖师。当年我得知此事，气得几夜没能合眼。”
言及此处，钟父下意识紧了紧后槽牙，眼底犹存当年的气恼，转瞬又化为绵长的唏嘘。
“可如今，他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合格镖师，为父打心底为他骄傲。只是……他每次归来，我心里都又怕又喜。”
他稍稍停顿，语气愈发低沉温柔：“怕他行走江湖，刀口舔血，落得一身伤病，缺胳膊少腿；可又满心欢喜，欢喜我的孩子，他回来了。”
“现在，轮到你远行了。”
话音落，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从小到大，钟仕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多愁善感、絮絮叨叨的模样。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酸涩、温暖、不舍交织缠绕，说不清道不明。
忽然，一条冰凉细腻的蛇尾轻轻拂过钟仕的脸颊。
他回神低头，撞进云裳一双澄澈透亮的大眼睛里。小家伙正静静望着他，满是乖巧担忧。透过它如清潭湖泊般通透的眼眸倒影，钟仕才蓦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悄然红了眼眶，热泪无声滑落。
“到了仙门，更要好好待自己，莫让你娘和我在家牵肠挂肚。”钟父依旧望着天边，语气轻柔，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你娘那个人，素来心软爱哭。当年我和你娘一同赴考，双双落榜，她硬生生哭了一天一夜，怎么劝都劝不住……”
“你娘在水冲镇也是一个大家闺秀，金枝玉叶，可惜偏偏跟了我这个粗人。虽说如今家境不算窘迫，可终究是委屈她了……”
“当年为了追到你娘，我天天去她家院前徘徊，好几次被院外的恶犬追赶、被仆人逮住，闹尽了笑话……”
“你娘也是个傻姑娘，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偏偏看中我这憨厚莽撞的性子，捧着一束铃兰花，带着些盘缠就跟着我回了老家……”
“我这辈子，从没亏待过她……”
今日的钟父，像是把积攒了半生的话语尽数翻涌而出，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着过往的温柔与烟火，将多年未曾言说的心事，借着路途寂寥，缓缓道尽。
钟仕始终安静静坐，默默聆听着父亲的碎碎念，偶尔低声唤一句“父亲”，将每一句往事、每一份牵挂尽数珍藏心底。
马车一路向前，穿过层层山林，掠过数个风土迥异的村落，与地图上标注的景致相似，找不到路时或问行人，或问店家。不知行过多久，车速缓缓放缓，最终稳稳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城池之下。
这算不上寻常小镇，恢弘气派远超钟仕此前见过的县城。青灰色的厚重城墙连绵起伏，向远方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沉稳又巍峨。朱红大门庄严肃穆，城门两侧伫立着两名身披金黄铠甲的守卫，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城门上方，一块黑底鎏金的匾额赫然镌刻着两个苍劲大字——云下镇。
钟父驱车缓步靠近城门，刚至门前，一名守卫当即上前抬手阻拦，沉声喝问：“可有身份路引？”
钟父立刻翻身下车，对着守卫恭敬作揖，趁势将手心悄悄攥着的银两暗暗塞了过去，语气谦和：“大人，我等是外乡人，专程送犬子前来拜师入仙门，犬子已是仙师。”
听闻“仙师”二字，守卫神色一肃，当即抬手将银两尽数退回，态度瞬间恭敬谦和：“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回大人，犬子姓钟。”
“原来是钟公子，失敬。”
守卫当即取来一套崭新的城镇舆图，还有数本记载当地风物、地界规矩的典籍，一并送到马车之上，细心叮嘱道：“钟老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若是前往云上门拜师，可直奔镇中宗门驻地依山楼，便可登记报名。”
“多谢大人指点。”钟父连连道谢。
守卫连忙摆手不敢受礼，随即放行，任由他们驱车入城。
重新坐回车上，钟父只觉通体舒畅，心头满是荣光，真切体会到了一把父凭子贵的体面与骄傲。
钟仕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刚到时，钟父就让他坐好，他来处理。见守卫还送东西给他们，心中也感念守卫的和善周到。钟仕刚接过书册，便低头认真翻阅起手中的典籍舆图，细细了解此地规矩。
书卷之中详细记载，方圆一百五十里地界，尽数归云上门管辖。宗门设有两大核心驻地，其一便是这座山脚下的云下镇，其二是毗邻矿脉、以供宗门取材的采石镇，余下疆域皆是散落各处的大小村落。
此地城镇的规模、繁华程度，远超寻常县城，是罕见的仙凡混居之地。镇中修士与凡人共处安居，秩序井然。内设镇长府、治安阁、刑律堂、学府等完整规制机构，全境大小事务，皆由云上门外派的仙师全权统筹、执掌管理，宗门威严，遍布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