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清河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火神的债。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每次画符,符纸都会烧起来。
此刻,通微堂的铺子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浓烟从窗棂缝隙钻出去,引得隔壁卖馄饨的孙大娘探过头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小沈啊,你家灶台又蹿火了?”
“不是灶台,是——咳咳咳——是画符。”沈清河被呛得眼泪直流,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冒烟的宣纸浇去。
嗤——
火灭了。铺子也淹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被墨迹泡得乌黑的脏水,再看看自己那双刚洗干净的布鞋,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选择不沉默:“沈望云,你传下来的到底是什么破书?!”
没人回答他。
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事实上,这条巷子里,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他一个人。
通微堂坐落在京城东市尾巴尖儿上的一条小胡同里,左邻是孙大娘的馄饨铺,右舍是一家早就搬走了的漆器坊,对面倒是热闹——对面是回春堂药铺,但那药铺的大门朝着正街开,压根不看这条死胡同。
也就是说,沈清河这个风水铺子,开在了一个风水极差的地方。
背阴、闭塞、无气口。
他爹沈望云当年怎么选的地儿?
“……算了,反正问不着。”沈清河认命地蹲下身,拿抹布擦地。
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这一点,从他没有把《青囊秘书》烧了当柴火就能看出来。
这本书是沈家的祖传之物,封面是牛皮纸,内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堪舆术的口诀和图示。沈望云失踪前把它塞进儿子包袱里时,还特意用油纸包了三层,郑重其事得像是在托付什么传国玉玺。
沈清河当时以为这是一本绝世秘籍。
后来他发现,这确实是一本绝世秘籍——绝世难懂。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
“龙怕孤,虎怕迫,朱雀怕逼,玄武怕缩。”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好在书里还有一些图示,画着山啊水啊房子啊,旁边标注着箭头和蝇头小楷。沈清河连蒙带猜,勉强拼凑出一套理论:所谓风水,其实就是让人住得舒服。
住得舒服的地方,气就顺,运就好。
住得不舒服的地方,气就堵,运就衰。
这道理简单得不像玄学,倒像是个泥瓦匠的干活心得。
沈清河一度怀疑,沈家的祖上根本不是风水师,而是包工头。
但这个念头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因为沈望云要是知道儿子这么编排祖宗,怕是会气得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
——对,沈望云没死。
至少沈清河是这么认为的。
三年前他爹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衙门立了案,查了两个月,最后定性为“自行走失”。大理寺那个姓秦的评事私下跟他说:“你父亲的案子不简单,有些东西我查不了,但我会盯着。”
沈清河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爹是个命很硬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所以他守着通微堂,等他爹回来。
只不过,守铺子得吃饭。
吃饭就得赚钱。
赚钱就得——开门做生意。
沈清河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块水渍擦干净,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个罗盘、一把鲁班尺、一沓空白的黄纸。
罗盘是铜的,巴掌大,外方内圆,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八卦方位。沈望云当年手把手教过他怎么看,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他拿起来,连“子午线”对哪儿都得想半天。
鲁班尺倒是个好东西,上面刻着“财、病、离、义、官、劫、害、本”八个字,每个字又分四格,装修量尺寸的时候对一对,吉凶立现。简单粗暴,非常适合他这种半吊子。
至于黄纸——
沈清河看了一眼那个还带着水渍的柜台,果断把黄纸推到一边。
算了,今天不画符了。
画符一时爽,烧铺火葬场。
他正想着今天要不要去街上发发传单,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那颗脑袋顶着个圆髻,插着一根银簪,脸盘子圆润白净,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
“哟,沈家小子,你在呢?”
“周大娘。”沈清河立刻站起来,态度恭敬得像见了亲娘。
周大娘是这条胡同的大红人,职业是媒婆,副业是情报贩子。谁家闺女定了亲、谁家媳妇吵了架、谁家铺子亏了钱,她门儿清。更重要的是,她是通微堂仅有的几位老主顾之一——当年沈望云帮她家的新房看过风水,至今住得顺顺当当,她念着这份情,偶尔会来照顾照顾生意。
“正好正好,”周大娘迈过门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东街那个归云茶楼,你知道吧?”
“知道。挺大的那个。”
“对。闹鬼了。”
沈清河愣了愣:“……闹鬼?”
“可不是嘛!”周大娘一拍大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终于有好戏看了”的光芒,“都闹了半个月了,每天晚上子时,三楼雅间就传出女人哭的声音,桌上的茶壶茶杯自己会动!老板请了三拨风水师去看过,做法事、贴符纸、摆铜镜,啥用没有。这不,昨儿个老板娘来托我说媒,顺嘴提了一句,我就想起你来了。”
沈清河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未必有办法”,但对上周大娘那副“我看好你”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不……我去看看?”
“去啊!必须去!”周大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是沈望云的儿子,别给你爹丢人。”
沈清河苦笑。
他倒是想不丢人,可问题是,他爹走的时候,他才十九岁,堪舆术才学了个皮毛。这三年来,他全靠那本《青囊秘书》自学成才,理论勉强说得过去,实战经验约等于零。
但饭还是要吃的。
他锁了铺子的门,揣上罗盘,跟着周大娘出了胡同。
经过回春堂门口时,一阵药香飘过来。沈清河下意识往里瞟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姑娘站在柜台后面碾药。她约莫二十来岁,眉目清秀,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跟药杵有仇。
顾九音。
回春堂的独女,顾家药铺的少东家。
沈清河来这条街三年了,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七句是“早”,三句是“借过”。
不是他不想说话,是这位顾姑娘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微妙的嫌弃——那种“你看起来就像个骗子”的嫌弃。
怎么说呢,也不能怪人家。
毕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开个风水铺子,三天两头烧符纸,生意冷清得连馄饨钱都赚不够——换谁看了都觉得不像正经人。
“看什么看?”顾九音头都没抬,但好像长了第三只眼似的。
沈清河赶紧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着周大娘走了。
身后传来药杵重重捣药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归云茶楼在京城东市的主街上,三层楼高,飞檐翘角,门面气派得很。沈清河站在门口抬头一看,心里先给这楼的选址打了个好评——门前正对大街,人来人往,气口开阔;背后靠着一条小河,水流不急不缓,正应了“前有照,后有靠”的格局。
这么好的风水,怎么闹鬼?
他迈步进去,立刻有小二迎上来,一听说是来看风水的,态度立刻从“客官里边请”变成了“你又是来糊弄人的吧”。
沈清河也不恼,客客气气地说:“麻烦通报一下你们东家,就说通微堂的沈清河,想看看贵楼的格局。”
小二翻了个白眼,正要拒绝,楼上忽然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让他上来吧。”
沈清河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二楼栏杆旁,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衫,眼圈发黑,显然好些日子没睡好觉了。
“在下姓孟,是这茶楼的东家。”中年男人拱了拱手,“沈先生请上楼。”
沈清河跟着孟老板上了三楼。
一踏上楼梯口,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冷。
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一种阴渗渗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潮冷。这感觉跟他的鼻子同时抵达——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久不见光的旧衣服。
他下意识地看向三楼雅间的方向。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了一团气。
这说起来很玄,但沈清河从小就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他能隐约看见“气”。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见,而是在某些特定的地方、特定的时刻,他会看到空气中浮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颜色。
青色的,是吉气。
黑色的,是煞气。
此刻,那间雅间的门缝里,正渗出一缕淡淡的黑气。
不是浓烈的、怨毒的黑色,而是灰蒙蒙的、像是炊烟一样的灰色,软绵绵地贴着墙壁往下坠。
沈清河皱起眉。
这黑气看着不太像天然的阴煞。他爹在《青囊秘书》里写过,天然的阴煞气是“沉而凝”,像水银坠地,沉甸甸的推不动。但眼前这团气是“浮而散”,轻飘飘的,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冒出来的蒸汽。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颤了颤,最终停在了“坎”位——正北,属水,主阴。
但也就只是这样了。指针没有疯狂地转,也没有剧烈地抖,这说明这里的磁场变化并不大。
“孟老板,”沈清河收起罗盘,“我能进雅间看看吗?”
孟老板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临窗摆着一张花梨木的茶桌,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笔法老练,显然是名家手笔。
沈清河先看窗户——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口废弃的古井。
古井。
他在心里记下一笔。
再看墙壁——东西两面墙都是实墙,但北面的墙壁颜色有些发暗,像是受了潮。沈清河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面,触手冰凉,指尖还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湿润。
“这面墙后面是什么?”
“后面?”孟老板想了想,“后面是一条排水渠,官府的。”
“排水渠。”沈清河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蹲下身,凑近了那面墙的墙根,果然看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踢脚线的位置。那条裂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沈清河眯着眼看了两秒,猛地往后一缩。
一只灰毛老鼠从裂缝里钻出来,甩着尾巴,大摇大摆地沿着墙角跑了。
“……老鼠?”孟老板脸色有些古怪。
沈清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大概有数了。但他没有当场下结论,而是说:“孟老板,我今晚子时想过来看一看。”
“看什么?”
“看鬼。”
孟老板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沈清河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子时闹鬼,那我子时来看看现场情况,才好对症下药。您放心,不收钱。”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孟老板。他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让小二给你留门。”
沈清河出了茶楼,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街边,盘算着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得先填饱肚子。
东市的夜市刚刚开始摆摊,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炸货的,热气腾腾地铺满了整条街。沈清河摸了摸袖子里仅剩的几十文钱,走到了最便宜的面摊前。
“一碗阳春面,多加汤。”
面摊老板是个黑胖的汉子,手脚麻利地下面、捞面、浇汤,三息之间就把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了他面前。沈清河挑起一筷子面条,正吃得呼噜呼噜,身边忽然坐下一个人。
“哟,这不是通微堂的小沈吗?”
沈清河转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腰带上别着一块大理寺的牙牌。
“秦评事?”沈清河差点把面条呛进气管,“你怎么在这儿?”
秦墨——大理寺从八品评事,专管刑狱勘验。三年前沈望云失踪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也是他私下跟沈清河说“我会盯着”的人。
这三年里,秦墨隔三差五就会来通微堂坐坐,名义上是喝茶,实际上沈清河知道,他一直在暗中追查沈望云失踪的真相。
“加班,没吃饭,出来随便吃点。”秦墨言简意赅,低头看了看沈清河的碗,皱了皱眉,“你就吃这个?”
“阳春面怎么了?阳春面也是面。”
“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加点浇头?”
“没钱。”
秦墨沉默了两秒,抬手朝老板喊:“给他加个卤蛋,加两块五花肉。账算我的。”
沈清河没有拒绝。他太穷了,穷到连客气都显得虚伪。
秦墨等他吃了几口面,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听说你今天去了归云茶楼?”
沈清河筷子一顿:“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东市这条街,有我不知道的事?”
“……你大理寺的管得也太宽了吧。”
秦墨没接话,反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简略的建筑图,标注了几个位置。
“归云茶楼,半个月前开始闹鬼。之前请过三个风水师,第一个说是有女鬼索命,做法事收了八十两;第二个说是煞气冲撞,贴符纸收了五十两;第三个说是镇宅之物摆放不对,调了格局收了一百二十两。”
沈清河听得嘴角直抽:“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问题是,钱收了,鬼还在。”秦墨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三楼位置,“我查过,这栋楼二十年前建的,没什么命案记录,也没有闹鬼的历史。半个月前的某一天突然开始闹,事出反常必有因。”
沈清河放下筷子:“你觉得不是鬼?”
“你觉得世上有鬼吗?”秦墨反问。
沈清河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但我今天去看的时候,发现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