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岑抬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纸人移动的沙沙声,还有地底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沉闷声响。那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岩石,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的水泥地面微微震颤,让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钢管。右半边身体的纸皮还在微微发烫,体内的两股诡力依旧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纸人诡的阴冷和那股来自地底的古老寒气,在他的血管里缓缓流淌,互不侵犯,却又互相牵制。
柳岑没有动。
他清楚地知道,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晦域正在崩塌,整个楼体的结构都已经变得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大面积垮塌。更重要的是,地底那个未知的东西,正在随着地基的开裂,一点点苏醒过来。方才那一缕无意间救下他的寒意,只是它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就足以打断纸人诡的同化进程,若是它彻底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底的沉闷声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从一开始的“咚咚”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整栋居民楼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这栋老旧的红砖楼,用力地摇晃着。
头顶的天花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一道道狰狞的裂纹从墙角蔓延开来,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快速覆盖了整个天花板。大块大块的水泥碎屑和石灰块不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扬起漫天的灰尘。
柳岑立刻缩到了楼梯间承重墙的夹角处,这里是整栋楼结构最稳固的地方。他用钢管护住头部,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尽量缩小自己的目标。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块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溅起的碎石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走廊,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摇晃越来越剧烈,整栋楼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楼道里的扶手被震得脱落,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墙壁上的瓷砖成片成片地脱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应该是某一层的阳台彻底垮塌了,砸在地面上,扬起漫天的烟尘。
就在这时,笼罩了整栋居民楼整整一夜的晦域壁垒,终于彻底破碎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声响。
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那层无形的、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壁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外界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地涌入了这栋死寂的楼房。
远处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夜市里嘈杂的叫卖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声……这些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声音,此刻在柳岑听来,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油墨味和腐朽味之外,还夹杂着一丝深夜特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晚风。
可诡异的是,外界的声音虽然涌了进来,楼内的诡力浓度却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暴涨。
原本已经渐渐变淡的油墨味和腐朽味,再次变得浓郁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刺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比纸人诡带来的寒意还要浓重百倍,像是一下子从盛夏进入了寒冬。
柳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衬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纸人诡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躁动,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感到畏惧的东西。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滋滋”的轻响。
柳岑立刻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向走廊。
只见那些原本还在楼道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的纸人,此刻竟然开始出现了不规则的扭曲。它们的纸皮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冒出缕缕黑色的青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一样。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服的纸人,身体突然猛地一震,然后“轰”的一声,自燃了起来。黄色的火焰在它的纸制躯体上燃烧着,没有任何温度,却烧得异常迅猛。不到三秒钟,那个纸人就彻底化为了一捧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走廊里的纸人,像是被点燃的鞭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自燃起来。黄色的火焰在昏暗的走廊里跳动着,发出“滋滋”的声响,扬起漫天的黑色灰烬。那些原本挂在晾衣绳上的纸皮尸体,也纷纷燃烧起来,变成一个个跳动的火人,然后化为灰烬,飘落在地上。
整个走廊,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火海。
柳岑静静地躲在楼梯间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注意到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所有自燃的纸人,都在刻意地避开他所在的楼梯间。它们燃烧的范围,始终停留在距离楼梯间半米以外的地方,没有一丝火焰,敢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
甚至有一个纸人,原本正朝着楼梯间的方向飘过来,在距离半米远的地方,突然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一样,猛地停住了。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冒烟,几秒钟后,就化为了一捧灰烬。
柳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已经完全变成纸皮的右手,此刻正微微发烫。体内的纸人诡,似乎在本能地释放着一股微弱的诡力,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暴涨的诡力和燃烧的火焰,全部挡在了外面。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纸做的指尖在空中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受到外界诡力的影响。
柳岑松了一口气。
看来,晦域的消散,并不会影响到已经承接在他体内的诡物。这也意味着,他现在,确实已经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拘诡者。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多想,地底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所有的声响加起来还要响亮,像是一颗炸弹在地底爆炸了一样。整栋居民楼猛地向上颠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倾斜。
柳岑死死地抓住身边的楼梯扶手,才没有被甩出去。他看到,一楼的地面,竟然整体塌陷了下去。
一道宽达三米的黑色裂缝,从楼底的位置,如同一条狰狞的巨蛇,快速地向上蔓延。裂缝所过之处,水泥地面瞬间崩裂,钢筋扭曲变形,墙壁轰然倒塌。
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长,从一楼一直蔓延到了六楼,正好从柳岑所在的楼梯间旁边,擦身而过。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从裂缝中汹涌地喷涌而出。
这黑雾和纸人诡的晦域不同,它是纯粹的黑色,黑得发亮,黑得让人心里发毛。月光照在黑雾上,竟然被完全吸收了,没有一丝反射。黑雾中带着一股极其阴冷、极其厚重的气息,混杂着泥土、腐朽木头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味。
这股气息,和之前救下柳岑的那股寒意,一模一样。
只是比之前,浓郁了千百倍。
柳岑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头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体内的纸人诡,在这一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躁动。
他右半边身体的纸皮,开始快速地发烫,温度高得吓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纸皮上的纹路,开始变得紊乱、扭曲,原本清晰的纸纹,此刻竟然模糊了起来。一股强烈的畏惧感,从纸人诡的深处传来,顺着他的神经,传遍了全身。
柳岑能清晰地感觉到,纸人诡在害怕。
它在害怕裂缝里的那个东西。
黑雾越来越浓,很快就弥漫了整个一楼,然后顺着楼梯,一点点向上蔓延。黑雾所过之处,所有的东西都开始腐朽、崩坏。水泥地面变得酥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钢筋变得锈迹斑斑,像是经历了几百年的风吹雨打;就连那些还没有燃烧完的纸人灰烬,也在黑雾中,彻底化为了虚无。
柳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他现在陷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双重死局。
留在原地,整栋楼随时可能彻底垮塌,他会被埋在废墟之下,变成一滩肉泥。
往下走,就会进入那片黑色的黑雾,被里面那个未知的、让纸人诡都感到畏惧的东西吞噬,死得比被埋在废墟里还要惨。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任何可能的逃生机会。
天台门依旧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楼梯间的窗户,早就被木板钉死了,外面还糊着厚厚的黄纸。
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了。
柳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慌乱没有任何用,只会死得更快。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就在这时,黑雾中,传来了一阵极其清晰的铁链拖拽的声响。
“哗啦……哗啦……”
那声音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古老而沧桑的质感,从裂缝的深处传来,一点点向上靠近。每一次铁链拖拽的声音响起,柳岑体内的纸人诡,就会躁动一分,他右半边身体的温度,就会升高一分。
柳岑猛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黑色的裂缝。
他借着月光,透过翻涌的黑雾,隐约看到,裂缝的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子,正在缓缓上浮。
那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
终于,柳岑看清了。
那是一口巨大的黑漆古棺。
古棺通体由厚重的黑木打造而成,表面的黑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纹理。古棺的四角,包裹着生锈的铜皮,铜皮上刻着模糊不清的符文,看起来像是民国时期的样式。四条粗壮的黑色铁链,分别缠在古棺的四个角上,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嵌入了裂缝两侧的岩石之中。
刚才的铁链拖拽声,就是从古棺上传来的。
古棺正在缓缓上浮。
那四条粗壮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时可能断裂。古棺的表面,不断地渗出黑色的液体,滴落在下方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从古棺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整栋居民楼。
这股威压,和纸人诡的阴冷不同,它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纯粹的恐惧。柳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样,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体内的两股诡力,原本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此刻在这股恐怖威压的冲击下,瞬间被打破了。
纸人诡的诡力,开始疯狂地收缩,蜷缩在他右半边身体的深处,瑟瑟发抖。而那股来自地底的古老寒气,却开始变得活跃起来,一点点地渗透到他的四肢百骸,试图占据他的整个身体。
柳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正在顺着他的血管,快速地向上蔓延。他的左半边身体,开始变得麻木、僵硬,皮肤也开始出现淡淡的黄色纹路,和右半边身体的纸皮,一模一样。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古棺的影子,在他的眼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古棺突然猛地向上浮了半尺。
“咔嚓——!”
一声脆响。
古棺的棺盖,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的黑色雾气,从那道缝隙中喷涌而出。
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诡力,从古棺的缝隙中爆发出来,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席卷了整栋居民楼。
这股诡力,精准地锁定了柳岑。
柳岑只觉得眼前一黑,全身彻底失去了知觉。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按在了墙上,连眼皮都无法眨动一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裂缝越来越近,看着那口斑驳的黑漆古棺,一点点地向他靠近。
棺盖的缝隙,越来越大。
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柳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在那道裂开的棺盖缝隙中,有一只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手,缓缓地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