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莱士走后,覃统领想,法兰西海军远东舰队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恶仗在所难免。此次回家休养,只带了两百清兵,加上宅院养的一百五十名家兵,共三百五十名打仗的士兵。于是,他忙召集村里外三族六老,十里八乡绅们,剖析当前形势,要求内外团结一致,充分做好痛击洋鬼子的战前准备。
关于此次事件,雷州府志均有记载:清光绪二十二年,盖因廉江覃乡与法夷建教堂之争滋事,法夷远东舰只数艘,从雷州湾泊船,前往覃海。
覃老四不惯作战家,战前工作充分。他令各村组成联保,一村有事,闻敲锣为号,八方响应支持;他严责各村时拾缀农活,坚壁粮食,埋土制炸弹,设陷阱;他将随身军士分若干小队,组织青壮村民操练刃器械……
为防盗匪,村里人大多都会造炸药和土枪,自覃统领下令进入抗法的紧急状态后,村子里家家升起炉火,铁锤声叮叮响,土炮声隆隆,老妇赶碾军粮,全村上下无一个孬种。
战斗这根弦,时时绷紧在统领心上。他脱下官帽、官服,将辫子盘在头上,扎绑腿,整日在校场长刀舞弄刀枪。一百年后,已经三十多岁的曾孙覃永胜,谈起爷爷覃四生前向他描述曾祖父覃统领的轮廓:一米七八的个子,古铜色的脸膛,刀、棍、枪样样精通,双手打铁抡枪百发百中。百八十斤的石锁,他单手一抡就起来。有一次,村里一发情的大公公牛脾气刚烈,暴躁异常。满村乱跑,逢人便撞,又踢又叫,覃四统领一步上前,双手死抓住那牛的两角,活生生把公牛给按住了。……
公元1897年清明刚过,拂晓。覃统领早早起来,他有晨练的习惯。每天起来,练太极拳,然后用早餐。这天,他例外没去练拳,也没用膳,独自一人在宅院书房里踱步沉思。大前天,停泊在雷州湾的法国舰队司令官,遣人送来最后通牒。若不接受华莱士提出的建教要求,即派海军陆战队围村,实行“兵谏”。
覃统领光着膀子,胸部肌肉结实。在早晨和煦的阳光下,古铜色光泽映衬他的健武。此刻,他眉头紧锁,脸上横纹肌纹路象刀刻似的,活脱脱一副运筹帷幄图画。
他思索着这几天操办的公务,派军士快马赶赴广州,向张之洞禀报这里发生的事情;遣钦、廉、高、雷四府地方驻兵火速赶到营盘村会合……他要在自家宅院摆主战场,迎战洋鬼子。满清政府虽腐败,但其下属军事官员,并非都是昏庸之官,其中不乏大胆、精明悍将。覃统领这位农民的儿子,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须点,再细。他反反复复把作战步骤象滤过似的过筛。直觉得完美了,放心了,才停住脚步,躺在椅子上。
一位粉脸黛眉,面庞清秀的服侍丫环进来,躬身叫唤主人,“老爷,请膳!”
“马上给我准备文房。”覃统领此刻不急于用膳,吩咐丫环拿纸和笔。
丫环拿来宣纸、砚、笔,摊在桌面上。统领摆手,丫环会意,退出房间。
统领拿起一支大号狼毫毛笔,蘸着砚上的墨汁,沉思良久,挥笔写下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古人,文仕好李白,武夫崇岳飞。草莽将军的字迹不算太好,但苍劲有力,大气磅礴。
挥毫毕,统领伸懒腰,打了下哈欠。几十年的戎马生涯,养成了他良好的心理素质。大战前保持的宁静与镇定。
随军师爷推开门,步履姗姗来到统领面前,“大人,珍场(注:珍场是粤西南沿海一带农村一种古老的习俗,在祭祀祖宗的清明时节,由族长和有名望者出钱宰牲办宴,犒劳乡亲的一种土家宴会)一切事已妥,等会您过去和乡亲们喝几杯吧!”
“走!”
覃统领抖抖衣衫,离开桌面,对师爷说,“一定要让乡亲和弟兄们吃好、喝好,这是与洋鬼子开战前后最后的壮行酒。”覃家是方圆百里有名的财势雄厚显赫人家。他家养着百十头猪、牛羊,宅院窑子里数百坛陈年醇香老酒“五加皮”。趁着覃氏宗族每年清明节“珍场”,请村族乡亲一聚的惯例,统领索性将自家的牲口全部杀掉,将酒窖里的酒端出来。按统领的意思,临战前,饿饿死鬼。让兄弟们酒足饭饱好杀洋妖!师爷照他的吩咐,一一弄好。按统领的意思,临战前,调动起大家的抗战热潮,使大家心往一处,劲往一处使。全力抗击洋妖鼓足力气。
这天统领穿着白色绸缎长衫,一副乡绅面貌,和师爷走出宅院。
今天,覃氏家族的“珍场”办的既隆重又别开生面:高屋宅院前面的大操场上,红、黄、白三色的青龙旌旗招展,人头涌动。全村男女老幼、士兵汇集在一起,让出一块空地。群众欢呼,山地摇动,气氛异常热烈。随着号令旗子一挥,众人纷纷后退,让出空地。经过二十多天,训练有素的清兵、家丁和村里青壮组成的团练,分枪、大刀、长矛、弓箭、鸟铳等几个方阵入场操练。刹那间,杀声阵阵。统领昂首立足,观看练兵。这次由随军部队、家兵、村团组成的混合编队,非常融洽、默契。让统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他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队列操练毕,轮到覃四统领出场了。多少年了,每次带兵打仗,战前,他总亮一下自己的精湛武技,以此鼓舞士气。
在众人的呼拥下,覃统领一甩长辫,环绕着扎在脑门上。手拿一支银白色大鲤鱼跃上空中,手中长矛银蛇般游动。矛锋所向对方假想敌的咽喉部位,“嗖嗖嗖……”响起阵阵风声。那长矛顶红缨象一团团跳动的火焰,矛尖随着棍子的上下转动,一条条银蛇的矛头,向敌人发动一次次的攻击……这是覃家祖传的“龙蛇枪法”。在覃四手里,玩得炉火纯青,非常娴熟。
“龙蛇枪法”赢来众人一阵喝彩,大家兴犹未尽。只见两位戎装女子,百外摆一张方桌,上面放两只瓷坛。遂行之,递给覃四两把铁铳手枪。统领接过枪,双手举着来回踱几步。猛然间转身,双枪对着远处的坛子,“啪啪”两枪,两只酒坛击得粉碎,酒香四溢。“打得好!”,“统领好枪法!”一时间,赞美声连连,响彻天空。那阵势,就像是引爆的火药桶,空气中弥漫着大战的气息。覃统领颔首微笑,用手擦了下额角的汗珠,向大家挥了挥手。这种效果,是任何一位军事家都期望得到的。他深懂得古代兵法中“士可鼓,不可泄”之道理。众乡绅拱手施礼,上前向统领道贺。统领抱拳回礼,相互寒暄。
“哒哒哒……”疾速马蹄声传来,一匹快马急驰而至。头裹蓝色头巾的传令兵,从马鞍上跳下,急跑到统领面前,跪叩禀报:“回统领大人,廉州府传急书一封,请过目。”
接过传令兵送来的大红信笺,统领拆开看廉州府的急件。一会,他高兴异常,“廉州府昨发兵二千,昼夜兼程,二天赶到这里,……”话没说完,众人一阵雀跃,“走,喝酒去!”统领一挥手,校场四周大摆筵席,士兵们扛着一坛坛酒摆上桌。全村老少男女和军士们共举杯,预祝统领旗开得胜。
是日,凉风习习,阴天蔽日。众人喝的正欢。统领盛了满满一碗“五加皮”,精神抖擞,对众人大声作战场动员,他说:“诸位父老乡亲弟兄们,我们覃家自道光年以来,经咸丰、同治、光绪几十余载,深受英、法、日等洋祸祸害,华夏大地生灵涂炭。洋鬼子掠我财物,凌我同胞,昔日祖上之贞观、‘康乾’盛世顿失。余从戎三十余载,精忠报国之心等众皆知。然法妖逼人太甚,妄图以彼教毒害吾乡民,是可忍孰不可忍。苍天护我,皇恩浩荡。我大清中华亿万圣上之子民,维护国魂,民众同仇敌忾,余等携众一道,誓与洋妖浴血奋战,不惜肝脑涂地,今在家门口摆开战,有劳各位了!”他将手中一碗酒饮尽,双手抱拳,恭谢大众。
“杀鬼子,杀洋鬼子……”喊声此起彼伏。百桌条“珍场”筵席,酒碗相碰,发出一阵阵碰响声。“喝好,杀洋妖去!”军士们和父老乡亲千余人,骤然间把劲头都凝集在一点,诛杀洋妖,誓报国仇!
文末钩子:壮行酒酣,远方海岸线烟尘四起,法军大队已然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