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别碰它,它在学你
宁千机没有理会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仿佛有千斤重的上半身,一点一点地,从地面上撑起。
肘关节在湿滑的石面上打滑,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全身烧灼般的痛楚,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具正在挣扎的躯体不是他自己的。
巫十九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然而,她感觉到掌心下的骨骼在以一种固执到近乎疯狂的姿态,对抗着她的阻拦。
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精准到每一丝肌肉纤维的、属于工程师的控制力。
他终于坐直了,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剧烈的喘息让他胸腔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仿佛空气变成了无数细小的玻璃碴。
他没有停顿,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拖着身体,再度挪向那已经彻底暗淡的青铜星盘。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回放一帧一帧的慢镜头,在身后那片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更深的、混杂着血与污泥的拖痕。
“别碰它。”巫十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压抑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惧。
宁千机的手指已经悬在了星盘的上方,距离那冰冷的青铜表面,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那上面残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余温,以及一股更深层次的、与他灵魂隐隐共鸣的死寂。
他停住了。不是因为巫十九的警告,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特,就像一个游泳的人,明知水下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等着缠住他的脚踝。
他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第一次重新聚焦,落在了巫十九的脸上。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这就够了。
他需要一个参照物,一个能证明自己还存在于这个现实物理世界的坐标。
“刚才……最后那一下,”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像是从漏风的管道里挤出来的,“不是能量,是‘连接’。”
巫十九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高强度手电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听不懂,但她选择听下去。
“我的分魂……在解析结构的时候,和她们的生命磁场产生了‘共振’。星盘是介质,也是……催化剂。”宁千机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被电击得焦黑的手,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它把一小部分‘我’,和一大部分‘她’,焊接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星盘,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属于研究者的狂热。
“我想知道,焊点牢不牢固。”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已经覆了上去。
没有能量输入,没有符文亮起。
他只是将手掌平放在那片冰冷的、镌刻着复杂星图的青铜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整个世界从他的感官中消失了。
没有了石室的阴冷,没有了空气中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味道,也没有了巫十九那紧张到几乎凝固的呼吸声。
他的意识,顺着那道看不见的“焊缝”,以一种远超光速的效率,向着一个无法被定义的坐标疾冲而去。
这不是分魂。
如果说以前的分魂是主动投射出的探照灯,那么这一次,他更像是一个被巨大吸力拽过去的铁屑。
他“看”到了。
在一个纯粹由数据和光点构成的虚无空间里,他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红点。
它不再是之前在光幕上看到的、代表生命信号的抽象符号。
在灵魂的层面上,它是一个具象化的存在。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光团,表面稳定,内核却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它明亮、炽热,充满了某种新生的、蛮横的力量。
宁千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意识像一根最纤细的探针,慢慢靠近。
他没有敌意,只是出于一个工程师最原始的本能——观察、分析、理解。
他的意识频率,因为刚才的消耗和损伤,呈现出一种微弱而断续的脉冲,像一台老旧收音机里发出的摩斯电码。
滴……滴滴……
就在他的“探针”进入那光团外围安全距离的瞬间——
光团猛地一颤!
就像一头正在巢穴中沉睡的猛兽,被人用树枝戳了一下。
下一秒,让宁千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原本稳定燃烧的光团,内部的能量流忽然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重组、变化。
紧接着,它也开始向外发散出一模一样的脉冲信号。
频率、强度、间隔……完全一致。
它在模仿他。
不,比模仿更可怕。
它像一面完美的镜子,瞬间就复制了他的灵魂频率,并以一种远比他自身更强大的能量,将这频率反向投射了回来。
宁千机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探针,仿佛被一个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他猛地抽回了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呃!”
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地靠在冰冷的星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服,和之前因为失血而感觉到的冰冷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怎么了?”巫十九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宁千机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那是一种混杂了惊骇、错愕与……一丝无法抑制的兴奋的表情。
“它在学我。”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声音沙哑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什么?”
“我的分魂……那种感知和模拟的能力,它也学会了。”宁千机抬起头,看向巫十九,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我刚才的试探,就像是在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递过去一把上了膛的枪。我不仅没看清它的样子,反而教会了它,怎么开保险。”
巫十九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恐怖含义。
宁千机的分魂术,是宁家工匠的最高机密,是他穿行于各种凶险古墓、解析复杂机关的根本。
而现在,一个被困在遥远庇护所里的、融合了他姐姐执念和他本人灵魂碎片的“新东西”,仅仅通过一次短暂的接触,就掌握了这种能力的核心特质。
“它会不会……顺着那个‘连接’……找到这里?”巫十九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比任何物理层面的怪物都要可怕。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直接在灵魂层面进行追踪和攻击的敌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最直接的判断:“必须毁掉这个星盘!立刻!马上!”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规划,是用破拆镐砸,还是用高爆炸药。
只要切断这个物理上的媒介,或许就能隔绝那份诡异的连接。
“不行。”
宁千机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他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但思维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毁掉它,我们就成了瞎子、聋子。”他扶着星盘的边缘,艰难地站直身体,仿佛这件冰冷的青铜器物能给他某种支撑,“我们无从知道它在里面干什么,是稳定了,还是在失控。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这是目前唯一能和‘它’沟通的渠道。”
“沟通?”巫十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和一个刚刚学会模仿你灵魂频率的怪物沟通?你还想教它什么?怎么用分魂拆开庇护所的门锁吗?”
“对。”
宁千机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巫十九愣住了。
她看着宁千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第一次怀疑他是不是在刚才的冲击中,脑子彻底坏掉了。
“你疯了?”
“我没疯。”宁千机的声音异常平静,那种极度的理智又回来了,“它会模仿,这是危险,也是机会。”
他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星盘表面,缓缓画出一道复杂的轨迹。
“既然它是一面镜子,那我就可以利用这面镜子,让它自己‘看’到自己该做什么。我可以设计一套极度复杂的‘操作指令’,用分魂的模式发送过去。它会模仿,它会跟着学。我可以引导它,让它主动稳定自身的能量,甚至……配合我们从外部进行救援。”
巫十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在那片黑暗中闪亮的眼睛。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个疯子讲述如何与自己的影子下棋。
“宁千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你这是在教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如何一步步打开自己的笼门!等它学会了,第一个咬死的就是你!”
“我知道。”宁千机的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解构了所有情绪后的纯粹状态,“但我们别无选择。”
他收回手,环顾着这个死寂的石室,目光最终落回那冰冷的青铜星盘上。
那不再仅仅是一件古代的仪器,而是他接下来唯一的棋盘。
棋盘的另一头,坐着一个特殊的对手——一个刚刚出生、正在飞速学习、与他同源的“自己”。
他必须赢。
而且,必须赢得滴水不漏。
因为输的代价,他付不起。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开始疯狂推演着第一步棋该如何落下。
这套“操作指令”必须精密、安全,并且带有足够的迷惑性。
他断定,在教会“她”任何有实质性意义的操作之前,必须先做一件事。